新城郡的烽火,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本已波濤暗湧的天下棋局,激起的漣漪迅速向四面八方擴散。孟達,這位昔日蜀將、後降曹魏、受封新城太守的複雜人物,在其子孟興的勸說與對曹魏“鳥盡弓藏”的恐懼驅動下,終於鋌而走險,舉起了“響應諸葛丞相,克復漢室”的旗幟。
孟達反叛的訊息以八百里加急送入洛陽時,正值朝會。年輕的皇帝曹叡聞報,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逆賊!反覆小人!朕待其不滿,竟敢如此!”
新城郡地處魏、蜀、吳三國交界之要衝,北連南陽,南接上庸,西通漢中,東臨江夏。此地一亂,不僅直接威脅宛城、洛陽側翼,更可能讓諸葛亮北伐的偏師獲得一個重要的前進基地與盟友,東西兩線形勢可能瞬間逆轉。
朝堂上一片譁然。主戰派將領紛紛請纓,要求立即發兵平叛。曹真遠在祁山,張合亦在前線,此刻洛陽能立即調動的大將並不多。
司馬懿出列,神色依舊沉穩,但語速比平日快了幾分:“陛下息怒。孟達驟反,其心必虛,其備未必周。此賊之叛,意在呼應諸葛亮,然蜀軍主力頓兵祁山、陳倉,急切間難以分兵接應。此乃天賜良機,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滅之,絕不可令其與蜀寇連成一氣!”
他向前一步,目光炯炯:“臣,請命督師,親往征討孟達!”
曹叡看向司馬懿,心中稍安。司馬懿善謀能斷,且駐地宛城距離新城不遠,確是最佳人選。“仲達老成謀國,朕心甚慰。需多少兵馬?幾日可平?”
司馬懿早已成竹在胸:“孟達麾下,不過郡兵與新附之眾,心志不齊。臣只需宛城本部精兵兩萬,兼程而行,倍道兼進,出其不意,兵臨城下。再遣人散佈流言,言朝廷大軍已至,亂其軍心。旬日之內,必梟此獠之首,獻於闕下!然,需陛下明詔,授予臣臨機專斷之權,以免往返請示,貽誤戰機。”
曹叡此刻心亂,只求速平叛亂,當即應允:“準!便以愛卿為都督荊、豫諸軍事,平叛事宜,一應決之,不必請奏!朕在洛陽,靜候佳音!”
散朝後,司馬懿並未立即離宮,而是密奏曹叡:“陛下,孟達之叛,固需速平。然此變亦警示,北疆‘玄鼎’之滲透蠱惑,無孔不入。此番孟達之子為蜀漢說客,焉知沒有‘玄鼎’之影在其後?臣平叛期間,北疆防務,尤需陛下親督,嚴防張明遠趁火打劫。”
曹叡深以為然,下詔嚴飭幷州、幽州諸將,加倍警惕,並令靖安司及新設“稽查司”,全力清查境內與北地、西蜀有牽連者,寧可錯抓,不可漏過。
漢中,丞相行轅。當孟達起兵、傳檄天下的訊息傳來時,連日來因陳倉久攻不下而眉宇深鎖的諸葛亮,眼中驟然迸發出灼人的光彩。
“天佑大漢!”他罕有地流露出激動之色,羽扇輕搖,“孟達若據新城以應我,則曹魏宛洛震動,祁山、陳倉之敵,必分兵回援!此乃破局之機!”
參軍楊儀亦喜道:“丞相,是否立即遣使聯絡孟達,令其固守待援?或可分兵一支,出子午谷或儻駱道,速趨新城,與孟達合兵,直逼宛城?”
諸葛亮興奮過後,迅速冷靜下來。他走到輿圖前,凝視著新城與漢中之間那重重險峻的山嶺,又想到陳倉城下苦戰的王平,以及祁山對面虎視眈眈的曹真、張合。
“孟達起事倉促,其地險而民寡,司馬懿近在宛城,豈會坐視?”諸葛亮沉吟道,“司馬懿用兵,靜若處子,動若脫兔。其若出兵,必求速決。孟達……恐難久守。”
他心中飛快權衡。分兵援救孟達?路途艱險,大軍難行,輕兵疾進,風險極大,且可能削弱祁山、陳倉正面兵力。若援軍未至而孟達已敗,則徒損兵力。但若坐視不理,則白白浪費這天賜良機,且寒了天下響應者之心。
“速遣精細得力之人,秘密潛入新城,面見孟達。”諸葛亮最終決斷,“一則宣慰,許以高官厚爵,堅定其心;二則授其守城之法,囑其深溝高壘,廣積糧械,謹防司馬懿速攻;三則……告之,我大軍牽制曹魏主力於西線,使其無法全力東顧,待陳倉或祁山有變,必分兵接應!”
這實際上是將孟達作為一枚牽制棋子和可能的機會,而非必須拯救的盟友。諸葛亮心中已有計較,若孟達能堅持到他打破祁山或陳倉僵局,則兩線並進,大勢可成;若孟達迅速敗亡,則亦能極大牽扯曹魏精力,為西線創造戰機。只是,這算計對於孟達而言,未免殘酷。
他同時下令祁山前線,加大佯攻力度,做出欲強攻的態勢,進一步粘住曹真、張合;又傳令陳倉王平,不計代價,加強攻勢,務必讓郝昭無法分兵東顧。
新城變起,天下目光聚焦於荊豫交界。逐鹿城的決策堂內,氣氛卻有些微妙的不同。
“孟達反了!”李順接到情報,第一反應是興奮,“曹魏後院起火!府主,咱們是不是該做點什麼?哪怕給司馬懿那老小子添點堵也好!”
徐庶仔細分析著情報細節:“孟達此人,志大才疏,反覆無常。其倉促起兵,所恃無非地利與曹魏東西難以兼顧。然司馬懿用兵持重,既已受命平叛,必以雷霆之勢擊之。孟達……勝算渺茫。”
潘濬關注點則在影響:“無論孟達成敗,短期內,曹魏注意力必將大幅東移。其北疆防線,可能出現真正的、短暫的虛弱期。此確是我方動作之機。然如何動作,需慎之又慎。”
荀惲自參與新政討論後,思考愈發深入,他提出了一個尖銳問題:“孟達之叛,究其根源,仍是舊式軍閥之反覆,私利大於公義。我‘玄鼎’若此刻趁機南下或推波助瀾,是與何人同流?所得之地,所收之民,又將如何治理?是沿用舊制,還是推行新法?若強行推行,其地新附,人心未穩,外有強敵,恐生變亂。”
這個問題讓堂內一時安靜。的確,“玄鼎”的道路特殊性,使其擴張不再僅僅是攻城略地那麼簡單。每吸收一塊新地,都意味著制度、文化、理念的融合與碰撞,處理不當,反成負擔。
張明遠靜靜聽著眾人的討論,手指在地圖上從新城,划向宛城,再劃回幷州、幽州邊境。他看到了機會,也看到了荀惲所指出的深層次風險。
“諸君所言,皆切中要害。”他緩緩開口,“孟達之叛,於我而言,首要價值非在地利,而在‘勢’與‘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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