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氣氛凝重。新城之捷的封賞事宜尚未議定,關於北疆告急與“妖言”的奏報已堆滿御案。
“陛下!”新任靖安司校事(接替高柔)盧毓出列,面色嚴峻,“北虜狡詐,趁我西線、新城有事,一面陳兵邊境示威,一面遣細作潛入腹地,散佈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蠱惑人心,動搖國本!其心可誅!臣請立即加強各州郡關卡盤查,擴大緝捕範圍,凡有私藏、傳播、乃至議論此等檄文者,一律嚴懲不貸!並請增撥款項,擴充靖安司與稽查司人手!”
他的提議得到了部分朝臣附和。然而,司徒王朗(時已老邁)卻顫巍巍出列,持不同意見:“陛下,老臣以為,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此等檄文,雖有悖逆,然其言及民生困苦、賦役沉重,卻……卻非全然虛妄。近年來,東西用兵,國庫虛耗,百姓負擔確有不輕。若一味以嚴刑峻法禁絕言論,恐非但難息流言,反易激起民怨。不若……不若稍示朝廷體恤民艱之意,減免部分苛捐雜稅,以安民心,則妖言自消。”
“王司徒此言差矣!”盧毓立即反駁,“此乃北虜攻心之毒計!若我朝示弱減賦,豈不正中其下懷,顯得朝廷理虧?且減免賦稅,軍需何來?西線、北疆防務何以為繼?當務之急,是揪出幕後黑手,以鐵腕震懾不軌,方是正理!”
雙方爭執不下。曹叡聽著,只覺頭痛欲裂。他既知王朗所言有其道理,民生多艱是事實;但又覺得盧毓所言更是迫在眉睫,北虜的滲透與煽動,危害更大。更讓他心煩的是,北疆諸將的告急文書一封比一封言辭激烈,聲稱“玄鼎”軍隊調動頻繁,大規模南下跡象明顯,請求增派援軍和物資。
年輕的皇帝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決策困境。東西兩線軍事壓力未消,內部又起思想波瀾,國庫空虛,民心浮動……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坐在這個至尊之位上的沉重與無力。
最終,在司馬懿尚未回朝、曹真遠在西線的情況下,曹叡做出了一個混合式的、也略顯混亂的決策:
一、 準盧毓所奏,令靖安司、稽查司全力緝捕“妖言”散佈者,從重從快處置,以儆效尤。
二、 酌減免司隸、豫州部分地區因籌備“平叛”而加徵的臨時捐稅之一成,以示“皇恩”。
三、 從洛陽中軍抽調部分兵馬,北上增援幷州邊境,但嚴令北疆諸將,仍以守備為主,無旨不得主動出擊。
四、 八百里加急,催促司馬懿處理完新城善後事宜後,速返洛陽,主持應對北疆及內部滲透之大局。
這道旨意,試圖兼顧各方,卻可能同時讓軍方覺得保守,讓靖安司覺得掣肘,讓百姓覺得杯水車薪。一種深深的不安與無力感,開始在中樞瀰漫。
漢中,諸葛亮接到新城陷落、孟達敗亡的詳細戰報時,只是默然良久,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預料到了這個結局,但當它真的發生時,心中仍不免遺憾。西路奇兵受挫於陳倉,東路呼應覆滅於新城,第二次北伐,開局已然不利。
“丞相,是否……暫緩攻勢?”楊儀小心問道。
諸葛亮搖頭,目光重新變得堅定:“孟達雖敗,然司馬懿東調,曹真、張合處壓力未嘗減輕。陳倉久攻,郝昭亦疲。傳令王平,不計代價,再攻!我軍主力,亦需加大對祁山魏營的襲擾力度。此消彼長,勝負猶未可知!”
他心中還有一個不能明言的念頭:北邊那個“玄鼎”,此番動靜如此之大,或許……能為他牽扯更多曹魏的精力?儘管他不喜甚至警惕張明遠那套“異端”學說,但此時此刻,敵人的敵人,未嘗不能是一種間接的助力。
逐鹿城,決策堂。
“司馬懿已破新城,正善後,不日將返洛陽。”劉圭彙報。
“曹叡下詔,一面嚴查‘妖言’,一面稍減部分賦稅,並抽調洛陽兵馬北援。”潘濬分析著洛陽的決策,“其方寸已亂,舉措失據。”
“我方‘深潛’檄文效果超出預期。”徐庶眼中帶著一絲興奮,“中原各重鎮皆有反響,雖遭鎮壓,然種子已播下。尤其我檄文中提及的具體賦稅案例與北地情形,皆經嚴格核實,難以駁斥,更易引發共鳴。”
李順則關心軍事:“府主,曹魏從洛陽調兵北上了,咱們邊境壓力會不會變大?要不要先下手?”
荀惲近期參與實務日深,建言也更趨務實:“曹魏中樞混亂,正是我‘深耕’之時。然其反撲必烈。在下以為,除繼續滲透外,我內部當加速完成‘新附地區治理條例’之擬定,並遴選、培訓一批熟悉律法、民政、且對我理念有堅定認同的基層幹吏,以備不時之需。將來若有地域入我治下,方可迅速穩定,不致反覆。”
張明遠聽完各方彙報,從容不迫。
“曹叡之亂,在我預料之中。‘深潛計劃’初戰告捷,然此僅為開始,接下來必遭瘋狂反撲。傳令‘蛛網’,轉入更深潛伏,儲存骨幹,暫停大規模張貼散發,轉為更隱秘的單線滲透與小範圍口頭傳播。重點轉向蒐集曹魏因鎮壓‘妖言’而產生的冤獄、濫權案例,為下一波輿論攻擊積累彈藥。”
“邊境方面,”他看向李順,“曹魏援軍北上,是其應激反應。傳令前方,演武照常,威懾不減,但切實避免擦槍走火。我軍主力,按計劃完成屯田、深訓、換裝。我們要讓曹魏邊境守軍,始終處於高度緊張卻找不到發洩口的疲憊狀態。”
“內部建設,按荀參議所言,加速進行。典制館牽頭,務必在一個月內拿出《新附地區治理暫行條例》草案及配套的幹吏培訓綱要。”
他最後望向南方,緩緩道:“新城之火已熄,然我等點燃的心火,才剛剛開始燃燒。曹魏以為撲滅的是叛亂,殊不知,真正動搖其根基的風,已經起於青萍之末,漸成呼嘯之勢。我等只需穩守根本,靜待風起。”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一場沒有硝煙、卻更關乎人心的戰爭,已然全面鋪開。北方的“玄鼎”,如同一個耐心的棋手,在對手因四處救火而疲於奔命之際,悄然佈下了一顆又一顆看似微弱、卻可能決定終局勝負的棋子。而棋局的另一邊,年輕的皇帝和他的重臣們,正被越來越響的“風聲”與越來越密的“鶴唳”,擾得心神不寧,步步驚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