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八年(西元230年)二月,河套平原的朔風依舊料峭,但向陽的坡地上,一片片新翻的泥土已散發出溼潤的氣息。臨戎城外,“債券田”裡,稀稀落落的農戶正在“教導吏”的指導下,小心翼翼地播下那些金貴的“耐寒三號”麥種。每一粒種子入土,都伴隨著一聲祈禱或一句嘟囔。
周老實佝僂著腰,將最後一把麥種均勻地撒進田溝,用腳輕輕覆上土。他直起身,捶了捶痠痛的腰背,望著這片屬於自己的“債券田”,眼神複雜。種子是賒來的,口糧和農本是官府先發的“債息糧”,地是押給官府的“債”……這日子,就像踩在剛解凍的河面上,不知哪一步就會塌下去。
“周老哥,種完了?”鄰田的年輕後生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了沒?南邊梁將軍(梁習)又放出話了,說只要肯回去,不僅免稅,還分給口糧和安家錢!比這‘債券’實在多了!”
周老實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繃著:“瞎說啥!王家咋沒的,忘了?官府……官府這不也發糧發種了?”
“發是發了,可這‘債’背在身上,總不踏實。”後生嘀咕著,“再說,北邊鮮卑人,南邊梁將軍的兵,誰知道哪天就打過來了?這地……種得安生嗎?”
這話戳中了周老心的最深憂慮。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隱約的號角!田埂上勞作的人們頓時慌了神,扔下農具就往城裡方向跑。
“敵襲?!是鮮卑還是魏兵?!”
李順早已接到斥候預警,一隊約三百人的曹魏騎兵,打著幷州邊軍的旗號,繞過禿髮叱木遊騎的警戒,突襲了朔方南境兩個正在春耕的村莊,搶掠了少量糧食和牲畜,燒燬了幾處窩棚,並留下話語:“順大魏者生,附北虜者死!”
這並非大規模進攻,而是典型的騷擾戰術,目的就是破壞春耕,製造恐慌,動搖“債券田”政策。
“狗孃養的!”李順聞報暴怒,立刻點齊一千精騎,親自帶隊出城追擊。同時令禿髮叱木部向西南方向機動,截斷魏軍可能的退路,並防範鮮卑趁火打劫。
追擊在午後展開。曹魏騎兵極為狡猾,並不接戰,利用熟悉地形且輕裝的優勢,且戰且退,不斷將李順部引向預設的、可能有埋伏的丘陵地帶。李順殺得性起,不顧副將勸阻,執意深入。
“將軍!前方地形複雜,恐有埋伏!”副將疾呼。
“怕個鳥!梁習手下那些膿包,也配埋伏老子?”李順一夾馬腹,衝在最前。
果然,追至一處狹窄谷地時,兩側山坡忽然箭如雨下,滾木礌石砸落!埋伏的魏軍步卒現身,試圖截斷退路。李順所部猝不及防,頓時陷入混亂,人馬皆有損傷。
“中計了!”李順又驚又怒,揮舞長刀,大吼,“不要亂!跟我衝出去!”
正當危急時刻,谷地後方突然響起震天的胡哨與馬蹄聲!禿髮叱木的騎兵如同神兵天降,從魏軍埋伏圈側後方狠狠鑿入!魏軍沒料到側翼還有一支精銳胡騎,陣腳大亂。李順趁機率部反衝,內外夾擊之下,伏擊的魏軍潰散,丟下數十具屍體,狼狽逃竄。
此戰,李順部傷亡近百,雖擊退魏軍,毀其埋伏,卻未能擒殺主將,自身亦受創。更重要的是,春耕的村莊遭襲,訊息傳開,朔方南境本就脆弱的民心,再次蒙上陰影。周老實等農戶看著被焚燬的鄰村窩棚和被搶走牲畜的慘狀,握著鋤頭的手,又開始顫抖。
“梁習這老狐狸!”回到臨戎,李順包紮著臂上的箭傷,猶自憤憤,“不敢正面打,專使這下三濫手段!”
張端面色凝重:“此計毒辣。騷擾春耕,破壞生產,讓我等疲於奔命,更讓百姓覺得我等無力保護他們。‘債券田’政策,經此一嚇,恐更難推行。”
劉圭沉吟道:“梁習敢如此,背後定有司馬懿授意。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不讓朔方安穩生根。我們需改變策略,不能總被動應對襲擾。”
“如何改?”李順瞪眼。
“以攻代守,打疼他。”劉圭眼中寒光一閃,“他襲我春耕,我亦可在其幷州邊境,組織精銳小股部隊,專門襲擊其屯田點、稅卡、乃至小股巡邊隊。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並散佈訊息,專打梁習麾下最跋扈、最貪腐的部將。同時,加大對境內殘留敵對勢力的清洗力度,凡有通敵嫌疑或散佈謠言者,從嚴從快處置,公開其罪狀,以儆效尤。要讓梁習知道,襲擾的代價,他承受不起,也要讓朔方百姓看到,誰才是這裡真正說了算的人!”
李順聽得連連點頭:“對!就這麼幹!老子親自帶隊去!”
張端雖覺手段略顯酷烈,但也知非常之時需用非常之法,妥協只會讓局勢更糟,遂默然同意。
朔方的春天,在麥種與鐵蹄的交錯中,艱難啟程。希望與恐懼,如同田裡的麥苗與雜草,交織叢生。
逐鹿城東,原天工院旁的一片空地被平整出來,開始搭建簡易的屋舍。這裡將成為“政事學堂”的臨時校址。荀惲親自監督工程,並與徐庶、潘濬反覆商討章程。
招生告示已張貼於各州郡:凡年齡在十六至三十之間,略通文墨,身家清白,有志於實務治理者,無論士庶,皆可報名。經初步篩選後,至逐鹿參加由典制館、監察司、賢良閣共同主持的考核,擇優錄取。首期計劃招收百人,學制兩年,學習律法、農工、算術、地理、醫衛基礎及“玄鼎”理念,期間需至各地實習,結業後分配至新附地區或基層為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