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侗看到兒子失落的神色,對他說,“第一天寫承題,這是正常的。我待你嚴厲,正是因為覺得你還值得我花時間去教導。如果我覺得你傻,還花這個功夫做什麼?”
嚴恕想不到,他爹還能鼓勵他,抬起頭說:“是麼?可是我覺得……我……”
嚴恕還沒說完,就被他爹打斷了。
嚴侗說:“我覺得你之前過於自傲了。現在又感覺你有些自卑了。不要這樣。時文制藝本來就是很難的,我浸淫其中二十年,你還不到二十天。難道還想著能一步登天?”
“你當然一點也不傻,但是即使你的天資真的不是最好,也並不要緊。慢慢來,不著急。今日給你放一天假吧。你不必讀書了。除了出門亂逛,你想做點什麼都行。”嚴侗想了想說。
“啊?真的?”嚴恕問。
“當然,你年紀還小,一天天地這麼逼著你讀書也不是個事。”嚴侗一笑。
“哈,即使爹爹許我玩,我現在都不知道玩什麼了。”嚴恕說。
“隨你。”嚴侗說。
“好。”嚴恕答應一聲,然後就想告退。
“等一下,恕哥兒。”嚴侗叫住兒子,說:“我知道你已經把《四書》倒背如流了,對朱子的註釋也很熟悉。但是,你是不是從來沒讀到心裡去過?”
“嗯?”嚴恕不知怎麼回答。
“人一能之,你往下背。”嚴侗說。
“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嚴恕回答。
“對,這是《中庸》裡的話。《中庸》描繪的是一種極為剛健的聖賢人格。孔孟一脈,行的是真正的大丈夫事業。那些聖人的話,你不能只會背,也不能只把它當作敲門磚,知與行,從來不是兩截的。
你現在還小,可能體會不深。但是不要緊,你還有漫長的時間,能用自己的一輩子踐行聖人的道理。只是,你心裡要有一根弦,在你悲傷落寞或者驕狂得意的時候,你要能用聖人的話來給自己糾偏。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嚴侗緩緩道來。
嚴侗對兒子基本上不講什麼道理,在嚴恕犯錯的時候,拎起來就打。但是今天他開始講道理了,而且講的是堂皇正大的道理。
嚴恕聽著有些愣。
“無論你聽懂還是沒聽懂,這都不要緊。你只要知道,書上聖人的道理並不是假的,也不是僅僅用來寫時文的材料,這就行了。好了,你去玩吧。”嚴侗揮了揮手,讓兒子退下。
嚴恕走出了書房,正好一陣冷風吹來,他只覺得全身一凜。
他算是兩世為人,但是從來沒想過,那些聖賢的話除了背書和考試,還能和自己扯上什麼關係。
如今嚴侗一席話,居然驚醒了夢中人。是啊,人一能之,己百之。如果能這樣做,哪怕自己傻,又有什麼關係呢?畢竟這個身子才十一歲啊,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
他突然對之前嚴侗回覆他說八股是文字遊戲的那段話心有所感:攻舉業的過程,也是誠我之意的過程。
格物致知,正心誠意,《大學》的三綱領、八條目,無論前世此世,他倒背如流,但是他一天都沒嘗試去做過。
“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
“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物之表裡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此謂物格,此謂知之至也。”
“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
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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