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麗澤書院開課,嚴恕把那本《大學問》帶著一起去了。
他原來以為王灝雲會去書院,誰知道竟然沒來。嚴恕有些失望。本來他還想著找他探討一下書上的內容的。
這兩日,嚴恕在家裡的時候,不敢和他爹探討,因為他知道他爹是不同意了,到時候再吵起來不好。而且也吵不出什麼結果。如果能吵出結果的話,嚴侗和王灝雲早就吵出來了。
但是嚴恕實在想找個人說說,他都快憋死了。既然王灝雲不在,他就想找幾個同窗說道說道。
嚴恕想了一下,他覺得李垣的思想可能比較“傳統”,暫時先不找他了,就找找孫知承和秦持中吧。
誰知道這兩個人都已經過了科試,如今一心在家準備鄉試,平時都不來書院,嚴恕一個都沒找到。
而李垣雖然也拿到了鄉試的資格,卻仍然經常在書院出沒。嚴恕沒辦法,只好逮住李垣聊聊了。
嚴恕將那冊《大學問》遞給李垣,說:“這是顧青先生所著,其中闡發的《大學》經義異於朱子,很有意思。師兄有意看看麼?”
李垣雖然久聞顧青先生大名,但是他去聽過先生課,覺得那些觀點聽著有點不太對勁,後來就沒怎麼再去聽了。
他有點好奇地接過《大學問》一看,沒過多久就異常震驚地看著嚴恕,說:“這實在是……過於離經叛道了吧?”
“如果拋開與朱子之說牴牾不談,師兄覺得上面的觀點有道理麼?”嚴恕問。
“那也沒有道理啊。比如將‘新民’訓為‘親民’,從後文的行文邏輯來看,這顯然是不對的啊。”李垣說。
嚴恕心裡說:師兄,聽你說話,真的和我爹是雙重奏,小和絃。
“拋開訓詁不談,你覺得闡發的那些義理有道理麼?”嚴恕再追問。
“義理的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吧。反正我是不敢苟同的。”李垣搖搖頭。
好吧,李師兄是純純的傳統派。
“師兄覺得哪裡不能苟同呢?”嚴恕想知道反對者的意見。
“我覺得為學當有次第,不能把所有步驟都簡化為一條,更不能把這些都化為內心的活動。如果這樣的話,個人的私意將不可制約。雖然顧青先生也在文章裡說了,要‘存天理、去私意’,但是大部分人用他的這個法子是分不清天理和私慾的。”李垣說。
“可是,你不覺得這樣更好入手麼?工夫也好做一些啊。”嚴恕問。
“簡單明快,直指人心的理論總是吸引人的。但是也是風險很大的。我覺得容易走歪。”李垣繼續搖頭。
嚴恕聽李垣這麼說,覺得也有道理。因為王灝雲的工夫論基本上全部落實在心理活動上。這事兒看不見摸不著。一念發動,就是行了。那你行不行,人家怎麼知道?感覺都沒有任何外在的監督,完全靠自覺。
這應該也是嚴侗最反對的點吧?果然,李垣的想法和嚴侗很接近啊。
“而且,顧青先生說,良知之心是人人天然就有的,不學而知,不慮而得。那麼我們為什麼還要讀書呢?這不免開啟天下讀書人束書不觀,遊談無根之弊病。”李垣接著說。
“讀書是為了證心,也是為了去除矇蔽良知的那些私慾啊。”嚴恕說。
“這也不是非要讀書,靜坐也可。最後,將聖人之學合於禪法都不是不可能吧?”李垣問。
嚴恕其實沒那麼強烈的排斥佛老的想法。他覺得只要方法好用,禪法就禪法,沒什麼了不起的。但是對於儒家傳統知識分子來說,就顯然不是這樣的。從韓愈開始的闢佛一直以來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比如嚴侗書房裡一本佛經都沒有。
嚴恕覺得李垣的看法也許就是這個時代很多很多比較傳統計程車大夫的看法。他們是不能認同先生所言的。如果顧青先生要傳播自己的思想,那麼必然會引起天大的爭議與風波。
其實這個風波已經起來了,去年九十月間,內閣首輔授意御史的彈劾表章,用的不就是“偽學”之指控麼?這個時代,儒家的道統是和朝廷的政統緊密相連的,去挑戰朱子的官方正統之學的地位,不僅是傷害很多讀書人的感情,也會讓朝廷大員認為你是不安定因素,欲除之而後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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