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家的年夜飯設在正廳,紅燭高燒,映得滿室暖黃。雖嚴侗素日儉約,但年節到底不同,李氏費心張羅,桌上菜餚比平日豐盛且講究許多,足足擺滿了八仙桌。
正中是一道“年年有餘”的清蒸鱸魚,鋪著薑絲蔥段,熱氣攜著鮮香裊裊上升。旁邊是“團團圓圓”的四喜獅子頭,用紅曲米略微染了色,盛在青瓷缽裡,油潤誘人。一隻整雞燉得酥爛,名曰“吉祥如意”,雞肚裡塞滿了糯米、蓮子、紅棗等物,湯汁金黃濃郁。另有蝦仁炒蛋,芹菜炒豆乾,薺菜豆腐羹等。還有一盆熱騰騰的醃篤鮮,裡面鹹肉、鮮肉、筍塊敦實地擠著。點心則是“步步高昇”的桂花糖年糕和“甜甜蜜蜜”的八寶飯。
雖無燕窩魚翅等豪奢之物,但這般菜式已經算是體面豐盛,一壺溫熱的甜米酒,更是添了融融暖意。
嚴侗坐了主位,燭光下神色較平日溫和。見菜餚雖多卻無過分靡費之嫌,微微頷首,對李氏道:“夫人辛苦了。” 李氏笑道:“一年到頭,也該讓孩子們吃頓好的。” 說著,先給丈夫布了菜,又給身旁的錢肖月盛了碗熱騰騰的醃篤鮮湯:“月娘,多喝點湯,最是暖身補氣。” 錢肖月今日精神尚可,臉上也帶了些淺淡血色,輕聲道謝。
眾人這才動筷。嚴願早就被香氣勾得食指大動,但牢記教訓,只敢小口吃著面前的菜。嚴悠坐在母親另一側,自己拿著小調羹,先舀了一勺八寶飯裡的蜜豆,眼睛滿足地眯起來。
“悠姐兒,先吃些正經飯菜。”李氏柔聲提醒。
“噢。”嚴悠乖乖應了,夾了塊清炒蝦仁,細嚼慢嚥,儀態極好。她見五哥嚴願只低頭吃飯,便費力地伸長胳膊,夾了一塊酥爛脫骨的栗子燒雞,放到他碗裡:“五哥,這個栗子好吃。”
嚴願瞄向父親,嚴侗正與嚴恕低聲說著明日拜年需注意的禮數,並未留意這邊。他這才小聲對妹妹道:“多謝。” 將栗子和雞肉吃了,滿口香甜。
嚴恕也留心著弟弟,見他愛吃醬鴨,便不動聲色地轉了下桌盤,將醬鴨碟子轉到靠近弟弟的方向。
席間,嚴侗問起嚴恕最近在讀何書,有無心得。嚴恕恭敬答了,提及近來重讀《禮記正義》,對其中幾處又有些新解。嚴侗聽罷,略略點評幾句,話鋒一轉,看向嚴願:“願哥兒,你近日功課如何?《論語》可曾溫習?”
嚴願正小心對付一塊帶骨的雞肉,聞言忙放下筷子,坐直了答道:“回父親,溫、溫習到《衛靈公》篇了。”
“‘君子矜而不爭’章,何解?”嚴侗問得隨意。
嚴願額頭微微見汗,這章的原文他背得清楚,但朱注具體怎麼說,卻記不真切了,支吾道:“就……就是君子要莊重,不與人爭……”
嚴悠在一旁聽得仔細,見五哥卡殼,她放下調羹,用清亮的童音接道:“爹爹,朱子在此處注曰:‘莊以持己曰矜,然無乖戾之心,故不爭。’ 是說君子用莊重來要求自己,但沒有乖張暴戾的心思,所以不與人爭鬥。後文‘群而不黨’,注曰:‘和以處眾曰群,然無阿比之意,故不黨。’ 是說與眾人和睦相處,但沒有結黨營私的意圖。是不是這樣?” 她說得很流暢。
嚴侗聞言,目光落在小女兒臉上。他知道悠姐兒聰慧,三歲開蒙,如今四書早已背熟,卻不想她對朱子註疏也如此熟稔。他面露讚許之色,微微頷首:“嗯,悠姐兒解得不錯。願哥兒,你可聽明白了?讀書須細緻。”
嚴願面紅耳赤,又是佩服又是慚愧,連連點頭:“兒子聽明白了,一定用心。”
李氏忙笑著打圓場,給丈夫和孩子們都布了菜:“好了好了,大年夜的,學問慢慢進益。都多吃些菜,這雞燉了一下午呢。悠姐兒,你也別光顧著背書,嚐嚐這年糕。”
錢肖月也微笑道:“悠妹妹真是過目不忘。”
氣氛重新活絡。嚴悠得了父親肯定,小臉微紅,低頭吃菜,不再多言,但眉眼間洋溢著小小的得意。嚴願也因妹妹解圍,放鬆了些,開始享受起豐盛的年夜飯來。
撤席後,移至暖閣守歲。炭盆燒得旺旺的,驅散了冬夜的溼寒。桌上擺滿了乾果碟子:花生、瓜子、核桃、桂圓、紅棗,還有嚴願愛吃的芝麻糖和嚴悠喜歡的金橘餅。新沏的香茶熱氣嫋嫋。
嚴侗端坐主位,李氏做著針線,錢肖月擁著厚毯靠在軟枕上,面色柔和。嚴願吃飽了,又被暖意一燻,開始有些瞌睡。嚴悠挨著母親,小腦袋一點一點。
嚴恕見弟弟萎靡,又看父親神色尚算平和,便起身為父親續了熱茶,斟酌著開口:“父親,今日是除夕,您就開恩饒了願哥兒。他已知錯了。這幾日罰抄,他不敢怠慢,二十遍祖訓家訓,都已完成了,字跡也比往日工整些。您看,能否給他一個將功補過的盼頭?”
嚴侗端起茶盞,不置可否:“知錯?剛才席上考校,可見其根基仍不牢。罰抄是補過本分,豈能邀功?”
嚴願腦袋耷拉下去。
嚴悠努力撐開眼皮,看看蔫了的五哥,又看看父親,細聲細氣地插話:“爹爹,《論語》裡還說‘過則勿憚改’。五哥知道錯了,也在認真改,是不是……就算‘勿憚改’了?” 她再次引經據典,童聲稚嫩。
嚴侗看著小女兒困得迷糊卻仍努力組織言語的模樣,又看了看長子懇切的神色,再瞥一眼幼子沮喪的側臉,心中那根嚴厲的弦,終究因年節的特殊與家人的溫情,稍稍鬆動了些。
“罷了。” 嚴侗終於開口,語氣依舊沉穩,“願哥兒,元宵後許你出門半日。”
嚴願猛地抬頭,眼睛瞪得圓圓的,幾乎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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