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操作手冊:一起來學八股文》第310章 寒心(1)

作者:細雨濕高城·9個月前

酉時剛過,天色已沉得透透的。楊文卿寓所的小廳裡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黃,勉強照亮圍桌而坐的兩人,將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牆壁上,拉扯得有些變形。

陸子升是直接從國子監過來的,身上還穿著監生服,臉頰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眼睛在燈光下亮得灼人。他面前攤著幾張寫滿字的紙,墨跡新鮮,顯然剛擬不久。

“……質夫兄你看,這是聯名書的草稿,我已聯絡了二十七位同窗,皆願署名。屆時我們先遞通政司,若石沉大海,便去登聞院!” 陸子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般的銳利,“證據便是這榜文字身!才學之士盡黜,庸碌之輩登科,天下人有目共睹。更何況,我們還可以細查那些中舉者的平日學業記錄、月考等第,兩相對照,便是鐵證!”

楊文卿坐在他對面,穿著一身家常的深灰道袍,手裡捏著一隻小小的白瓷茶杯,靜靜聽著,不時點頭,神色是那種深沉的凝重。“明遠兄所言甚是。榜文懸殊,已犯眾怒。此事鬧將起來,朝廷必不能視而不見。”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陸子升,語氣誠懇,“只是,明遠兄,你此番並未應試,卻挺身而出,純為公義,毫無私心,實在令人敬佩。但也正因如此,你須得格外小心。幕後之人絕不會坐以待斃。”

“我明白!” 陸子升下頜一揚,那股孤傲之氣盡顯,“我陸子升一未應試,二不攀附,乾乾淨淨,無非是見不得聖賢之道被如此玷汙!他們能奈我何?無非是潑些髒水,或施以威壓。我早有準備。”

這時,門外傳來輕而急促的腳步聲。楊家的老僕引著嚴恕走了進來。嚴恕肩上還帶著夜間的寒露氣息,臉色在昏燈下顯得有些蒼白。他看到廳內情形,腳步頓了一頓。

“貫之?” 陸子升有些意外,隨即露出笑容,“你來得正好!快來幫我參詳參詳這狀子措辭。”

楊文卿也起身,溫言道:“貫之來了,坐。明遠兄和我正在商議大事。”

嚴恕卻沒有坐。他站在桌邊,目光掃過那幾張墨跡淋漓的紙,又看向陸子升因亢奮而發亮的臉,喉嚨有些發緊。他吸了口氣,聲音儘量放得平緩:“明遠,我方才在國子監,聽你說要去通政司、登聞院?”

“不錯!” 陸子升渾然未覺嚴恕語氣中的異樣,反而更加激昂,“此番舞弊,穢氣沖天,若無人發聲,乾坤豈有清明之日?貫之,你素來明理,必知我意!”

“我知你意。” 嚴恕打斷他,上前一步,雙手按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盯著陸子升的眼睛,“正因知你意,才必須來勸你。明遠,此事……動不得。”

廳內驟然一靜。油燈的燈花爆了一下。

陸子升臉上的亢奮慢慢褪去,化為疑惑與隱隱的不滿:“貫之,此言何意?如何動不得?難道你也認為,該任由那幫蠹蟲竊據科名,逍遙法外?”

“非是任由。” 嚴恕感到嘴裡發苦,每一個字都說得艱難,“而是你此法,兇險無比。你道自己無懈可擊,可你面對的,絕非一兩個貪墨的考官。能將順天鄉試擺佈至此的,其網深廣,超乎你我想象。你以此清白之身,去撞那鐵板,無異以卵擊石。他們根本無需在‘舞弊’一事上與你糾纏,單憑你糾結同窗、聯名叩闕、擾亂科場清議這一條,便可依律將你,將你們所有人,革去功名,問罪發落!”

陸子升臉色變了變,但腰背挺得更直,冷笑道:“那又如何?貫之,你何時變得如此畏禍惜身?”

“我不是畏禍!” 嚴恕聲音陡然提高,又強壓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摳緊了桌沿,骨節發白,“我是不願見你……見你們平白葬送前程!此事朝廷自有耳目,科場大案,歷朝歷代皆有稽查之例。靜觀其變,方是上策。”

“靜觀其變?” 陸子升霍然起身,眼中滿是失望與難以置信,“等到何時?等到他們上下打點完畢,將此案輕輕抹去?等到三年後的今日,同樣的戲碼再度上演?貫之,你太令我失望了!我本以為,你雖中了舉,心中總還有是非曲直!”

這話像一根針,狠狠紮在嚴恕最痛的地方。他臉色霎時慘白,張了張嘴,卻一時失語。

一直沉默的楊文卿,此刻輕輕放下了茶杯。瓷器與木桌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嗒”。

他抬起頭,目光先落在嚴恕慘白的臉上,又轉向激憤的陸子升,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精準地楔入兩人之間:“明遠兄,稍安勿躁。貫之的顧慮……不無道理。”

他先安撫了陸子升一句,隨即,那平和的目光便牢牢鎖住了嚴恕,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探究的懇切:“只是,貫之,我有一事不明,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嚴恕心頭猛地一跳,有種不祥的預感。

楊文卿繼續道,語速不疾不徐,每個字卻清晰無比:“放榜前,你心中鬱結,來我處訴說。你曾親口對我言,你號舍隔壁那人,考籃沉重可疑,搜檢敷衍而過;入場後書寫聲規律如謄抄,有夜間異響疑似傳遞;飲食用度遠超常例;最後一日,更有叩壁暗號及‘丙三’之低語……”

隨著他一句句複述,陸子升的眼睛越睜越大,猛地看向嚴恕。嚴恕則如墜冰窟,渾身發冷,難以置信地看著楊文卿。

楊文卿恍若未見,只是靜靜看著嚴恕,那目光深處再無平日的暖意,只剩下冰冷的剖析:“你所述樁樁件件,細緻入微,皆指向一場精心謀劃、內外勾連的科場大弊。你既早已窺見這般齷齪,為何……為何如今卻要勸最先願意站出來、且最無私利的明遠兄默不作聲呢?”

他略略停頓,彷彿真的只是在尋求一個答案,但字字如刀:“你勸他‘靜觀其變’,那你心中所見之‘變’,是公道得申,還是……風波速平,一切照舊?”

“你勸他莫做出頭鳥,那你可曾想過,那些被你疑心舞弊而高中的人,此刻是否正盼著所有人都如你這般想,好讓他們永踞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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