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玉王府的恩寵格局早已定了形。蕭若瑾一月裡,總有三分之一的時日宿在正妻胡錯揚的正院,這是給足正妻尊榮,穩住府中根基;另有三分之一的夜晚歇在攬月閣,獨寵江明月;餘下時日,則散落在府中其他姬妾院裡。
江明月性子本就安靜,天寒後更是畏寒懶動,日日只在攬月閣煮茶刺繡,極少踏出門庭。可閉門不出,麻煩卻不會自行繞道。府中規矩森嚴,初一十五的晨昏定省,她必須親自去正院給胡錯揚請安,躲不得也避不開。
她正是盛寵在身,旁人雖恨得牙癢,卻不敢明著下手,只敢暗戳戳使絆子。江明月家世低微,無依無靠,在這些人眼裡,只要毀了她那張惹眼的臉,蕭若瑾的寵愛便會轉瞬即逝。
出手的是王側妃,她素來跋扈,又育有子嗣,早看江明月不順眼。這事胡錯揚身為當家主母,豈會不知?只是她壓根沒打算阻攔——一來事未發生,無憑無據,斷不能定王側妃的罪;二來她料定王爺不會為了一個新寵,動有子嗣傍身的側妃。胡錯揚自己身為正妻卻無子,對王側妃早有不滿,巴不得借這事挫挫她的銳氣,哪怕王爺未必厭棄王側妃,能讓她吃些暗虧也好;至於江明月的死活榮辱,她半分不在意。
王側妃心思縝密,將一切都佈置得像場意外,環環相扣全是“巧合”。
那日請安歸來,天色已暗,廊下燈籠被寒風晃得影影綽綽。江明月貼身侍女扶著她走在回攬月閣的抄手遊廊上,腳下忽然被廊邊鬆動的木階絆了一下,身子踉蹌間,身旁“恰巧”有個捧著青瓷花瓶的小丫鬟撞過來,手中花瓶脫手,尖銳的瓷片飛濺。
江明月下意識偏頭躲閃,堪堪避開了迎面而來的瓷片,卻沒躲過擦頸而過的鋒利邊緣。一陣刺痛傳來,頸間溫熱的血瞬間滲了出來,染紅了素色衣領。她身子一軟,險些栽倒,幸得侍女及時扶住。
萬幸,臉安然無恙,可頸側那道血痕卻深可見肉,在白皙肌膚上格外刺目。那小丫鬟早已嚇得癱在地上哭嚎,一口一個“奴婢不是故意的”“是木階滑了”,處處透著刻意的慌亂,恰好坐實了“意外”的說辭。
侍女慌得聲音發顫,一邊按住江明月頸間止血,一邊高聲喚人。不多時紫蘇便快步趕來,見江明月臉色蒼白倚在侍女懷裡,頸間血跡刺目,眉頭當即緊鎖,上前一把撥開侍女的手,取來乾淨絹帕小心按壓傷口,動作沉穩利落:“別動,傷口深,先止血。”
江明月疼得指尖微蜷,聲音軟糯發虛:“紫蘇,不礙事……許是真的意外。”她心裡透亮,卻不願貿然聲張,在這王府,沒憑沒據只會自討苦吃。
紫蘇卻冷著臉,眼神銳利掃過地上哭嚎的小丫鬟,又俯身查了查那鬆動的木階——木楔分明是新被撬松,邊緣還帶著木屑,再看地上碎裂的青瓷瓶,瓶身厚重,尋常丫鬟捧著本不該輕易脫手,種種巧合湊在一起,絕非偶然。她壓下眼底寒意,只低聲對江明月道:“姑娘先回閣上藥,這事交給我。”
扶著江明月回攬月閣後,紫蘇立刻讓人取來金瘡藥,小心翼翼給她上藥,動作輕緩卻力道精準:“姑娘忍著點,這藥能止血促愈,就是沾著疼。”見江明月咬著唇不吭聲,隻眼眶泛紅,又補了句,“放心,您不會白受這傷。”
安頓好江明月,紫蘇當即喚來心腹,沉聲道:“去查那捧瓶的小丫鬟底細,還有那抄手遊廊的木階,是誰經手打理的。務必隱秘,別打草驚蛇。”
心腹領命而去,紫蘇立在窗邊,望著王側妃院落的方向,眸色沉沉。
夜色漸濃,攬月閣內燭火搖曳,映得江明月蒼白的臉頰愈發脆弱。頸間的傷口已敷上金瘡藥,用潔淨的白綾輕輕纏繞,可那滲出來的淡淡血跡,仍在素色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暗沉,觸目驚心。她倚在軟榻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榻邊的錦緞,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只有偶爾掠過的寒芒,洩露了心底的波瀾。
紫蘇正守在一旁,替她溫著安神的湯藥,耳尖卻時刻留意著閣外動靜。不多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侍從恭敬的問候,紫蘇心頭一凜——是蕭若瑾來了。
果然,下一刻,閣門被推開,蕭若瑾一身玄色錦袍,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他本是從外院赴宴歸來,剛踏入王府就聽聞江明月在回閣途中“意外”被瓷片劃傷,眉頭當即皺起,腳步也快了幾分。
“月兒。”他徑直走到軟榻前,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江明月臉上,見她面容完好,只是臉色蒼白,緊繃的下頜線才稍稍緩和。可當視線下移,瞥見她頸間纏繞的白綾,以及綾邊隱約透出的血色時,眸色驟然沉了下來。
“傷著哪了?”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她頸側,竟難得地有了一絲遲疑,沒有像往常那般肆意觸碰,只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厲色,“怎麼回事?”
江明月聞言,緩緩抬眸,聲音軟糯依舊,卻帶著剛受了傷的虛弱:“回王爺,只是回來時不小心絆了一下,撞上了捧著花瓶的丫鬟,瓷片劃到了頸側,不打緊的。”她刻意說得輕描淡寫,眼底帶著恰到好處的怯懦,全然是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
“不打緊?”蕭若瑾冷哼一聲,目光掃過一旁垂首侍立的紫蘇,“好好的路,怎麼會絆到?丫鬟捧著花瓶,怎會輕易脫手?”他雖素來不管府中姬妾爭鬥,卻也不是全然愚鈍,這般多的“巧合”,未免太過刻意。
紫蘇上前一步,垂眸回道:“回王爺,事發時天色已暗,廊下木階似是有些鬆動,那丫鬟也說腳滑沒站穩。奴婢已讓人將那丫鬟看管起來,正打算細細查問。”她沒有直言懷疑,卻巧妙地將疑點點出,既不越界,又能提醒蕭若瑾此事蹊蹺。
蕭若瑾的目光落在江明月頸間的白綾上,指尖終於還是輕輕碰了碰邊緣,動作竟帶著幾分罕見的輕柔——倒不是有多心疼,只是這張臉、這副溫順的模樣,合他心意得很,若是真傷重了,府中倒少了個能解悶的玩意兒。他看著那滲血的白綾,語氣沉了幾分:“傷口深不深?太醫來看過了嗎?”
“回王爺,太醫已經來過了,說只是皮外傷,幸而沒傷著要害,敷了藥靜養幾日便好。”江明月輕聲應著,垂下眼簾,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疏離。她太清楚,蕭若瑾的在意,從來都只關乎她是否還能保持這副討喜的模樣,無關真心。
蕭若瑾點點頭,臉色稍緩,隨即又沉了下來,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查!給本王仔細查!不管是真意外還是有人作祟,敢在景玉王府傷本王的人,都得付出代價!”他這話,一半是為了江明月,另一半,卻是為了維護自己的顏面——在他的王府裡,他看中的人被傷,無異於挑釁他的權威。
他頓了頓,又看向江明月,語氣緩和了些,帶著對寵物般的安撫:“你且安心養傷,想要什麼只管跟本王說。這幾日,本王便在攬月閣歇著,看誰敢再動歪心思。”說罷,他揮了揮手,讓侍從都退了出去,只留下紫蘇在一旁伺候。
待蕭若瑾坐下,接過紫蘇遞來的熱茶,江明月才緩緩抬眸,看向他的眼神依舊溫順,只是那溫順之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她知道,蕭若瑾的庇護,不過是暫時的,想要真正安穩,終究還得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