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門外,紫蘇趁著奉茶的間隙,給心腹使了個眼色,眸色沉沉。
蕭若風得知江明月受傷的訊息時,正對著案上那包從景玉王府帶回的棗泥山藥糕出神。指尖摩挲著精緻的錦盒,腦海裡反覆迴響著紫蘇暗中傳遞的訊息——瓷片劃傷頸側,幸而未傷面容。那“幸而”二字,卻讓他心口揪得更緊,頸間肌膚嬌嫩,一道深可見肉的傷口,該有多疼?
他按捺不住焦灼,第二日便以探望兄長為由,踏入了景玉王府。一路行來,府中下人看他的眼神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恭敬,偶爾飄來的竊竊私語,都離不開“攬月閣江夫人意外受傷”的話題,更讓他心頭的不安層層疊加。
抵達攬月閣時,蕭若瑾正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看書,江明月則坐在一旁的小凳上,低頭繡著什麼。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軟緞衣裙,頸間纏繞的白綾比昨日更顯規整,只是那白綾襯得她肌膚愈發蒼白,連帶著眉眼間都籠著一層淡淡的病氣,不復往日的清麗靈動。
“兄長。”蕭若風拱手行禮,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落在江明月身上,那道纏繞的白綾像一根細刺,狠狠扎進他眼底,疼得他呼吸都滯了半分。他慌忙移開視線,生怕那洶湧的心疼被蕭若瑾察覺。
蕭若瑾抬眸,放下書卷,語氣隨意:“來了?坐吧。”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目光掃過蕭若風略顯緊繃的神色,只當他是關心自己,並未多想。
蕭若風依言坐下,指尖攥得發白,強壓著心頭的翻湧,故作隨意地問道:“聽聞兄長近日心情不太好,府裡也有些議論。”
蕭若瑾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目光落在江明月身上,帶著幾分炫耀似的縱容,“是月兒前些日子受了傷,本王留在這裡照應她。”說罷,他抬手,指腹輕輕摩挲著江明月的發頂,動作親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佔有,“傷口還疼嗎?”
江明月聞言,緩緩抬眸,恰好與蕭若風的目光撞了個正著。四目相對的瞬間,她像受驚的小鹿般慌忙垂下眼簾,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聲音軟糯得幾乎聽不見:“回王爺,已經不怎麼疼了。”
那慌亂的眼神、泛紅的臉頰,落在蕭若風眼裡,只覺得滿心酸澀。他知道,她不是害羞,是難堪,是在他面前展露這般狼狽模樣的無措。他多想問問她傷口如何,多想告訴她別怕,可兄長就在身旁,他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只能將所有情緒死死憋在心底,化作指尖的冰涼。
蕭若瑾並未察覺兩人之間的暗流湧動,只自顧自說道:“月兒運氣好,雖傷了頸側,卻沒毀了容貌,不然本王可要好好查查,是誰敢在府中作祟。”他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彷彿江明月的傷痛,不過是一件影響了“玩物”品相的小事。
這話像一把鈍刀,在蕭若風心上反覆切割。他看著蕭若瑾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又看向江明月垂首隱忍的姿態,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兄長的寵愛,從來都這般廉價,這般涼薄,他視她為珍寶,兄長卻只當她是可供賞玩的器物,連她的傷痛都能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月兒,給若風倒杯茶。”蕭若瑾隨口吩咐道。
江明月應聲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壺,動作比往日慢了幾分,想來是頸間傷口牽扯所致。她垂著眸,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倒茶時,手腕微微發顫,滾燙的茶水險些溢位杯沿。
“小心。”蕭若風下意識開口,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急切。
江明月身子一僵,倒茶的動作頓了頓,隨即更快地將茶杯遞到他面前,低聲道:“琅琊王請用茶。”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敢再看他一眼。
蕭若風接過茶杯,指尖觸到微涼的杯壁,卻感受不到絲毫暖意。他低頭看著杯中清澈的茶水,映出自己眼底的苦澀與無措。那杯茶,他一口未動,只覺得滿心都是江明月頸間的白綾,都是她強忍疼痛的模樣,都是兄長涼薄的話語,攪得他五臟六腑都擰在一起,疼得喘不過氣。
紫蘇站在一旁,將蕭若風的神色盡收眼底,眸色暗了暗。她不動聲色地走上前,給江明月遞了一塊帕子,輕聲道:“夫人,剛繡了許久,歇歇吧,仔細傷了眼睛。”她的話語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實則是在提醒江明月,也在暗示蕭若風,此處不宜久留。
蕭若瑾見狀,擺了擺手:“也罷,你身子還虛,便回內室躺著吧。”
江明月如蒙大赦,福了福身,轉身向內室走去。走過蕭若風身邊時,她腳步微頓,卻終究沒有回頭,只匆匆進了內室,關上了房門,彷彿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目光與情緒。
蕭若風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心頭的酸澀愈發濃烈。他知道,在這景玉王府,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受委屈、受傷害,連一句安慰的話都不敢說。這份隱忍的疼,像一張細密的網,將他牢牢困住,動彈不得。
“若風,在想什麼?”蕭若瑾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蕭若風回過神,勉強扯出一抹笑意:“沒什麼,只是覺得江夫人傷勢未愈,兄長這般照料,倒是難得。”他的話語帶著幾分試探,也帶著幾分不甘。
蕭若瑾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自得:“月兒合本王心意,自然該照料。”他從未察覺,自己口中的“合心意”,在蕭若風聽來,是何等刺耳。
蕭若風坐在那裡,如坐針氈。他看著兄長閒適的模樣,想著內室中隱忍的江明月,只覺得這攬月閣的暖爐再旺,也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涼。他終究是坐不住了,起身拱手道:“兄長,學堂還有事,我先告辭了。”
“嗯,去吧。”蕭若瑾並未挽留,目光重新落回了書卷上。
蕭若風轉身離去,腳步匆匆,彷彿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走出攬月閣的那一刻,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可心口的疼卻絲毫未減。他抬頭望著天空,雲層厚重,一如他此刻的心情,沉甸甸的,看不到一絲光亮。他暗暗發誓,終有一日,他要護她周全,讓她不必再這般隱忍,不必再受這般委屈。只是這一日,何時才能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