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長玉立刻點頭附和,語氣滿是鄙夷:“對!他根本就是個昏君!不折不扣的昏君!”
謝徵轉而看向李明澈,眼神里帶著幾分探尋:“所以,你是回到尚書府後,府中之人容不下你,你才決意離開京城,來到這林安的?”
李明澈輕輕抬眼,眼底的悲慼淡了幾分,反倒漾出一絲釋然的淺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清冷美麗:“是,也不是。沒了燕衡,那座金碧輝煌的京城,於我而言,早已沒有半分留戀的意義。”
樊長玉滿心不解,又滿是心疼,連忙追問:“他們把你接回府裡,是不是待你很差?對你一點都不好?”
她實在想不通,即便沒有了燕衡,那也是李明澈的親生父母家,怎會讓她決絕到這般地步,除非是在府裡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明澈垂眸摩挲著指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委屈早已沉澱心底,只剩一片淡然:“我與李明慧本是同一天出生。只因府中姨娘對我母親心懷怨恨,便在我幼時,偷偷將我和姐姐調換,把我們趕出京城,送到了這林安。姨娘不知是臨死前的報復心,還是真應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臨終前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告訴了父親,父親才派人把我接回了京城。”
謝徵眉頭微挑,沉聲問道:“與你調換身份的,就是李家大小姐李明慧?”
李明澈輕輕頷首,聲音依舊平靜:“嗯。回去之後,他們全然不顧真相,只說李明慧是無辜的,對外便謊稱我與她是雙胞胎,她是嫡長女,我是嫡次女。還編造說辭,說有老神仙給我算命,說我命格不祥,幼年必有災禍,所以才將我送到鄉下寄養,待到長大成人再接回府中,不過是為了遮掩當年的醜事。”
謝徵低聲重複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嫡次女。”
樊長玉聽不太懂其中門道,可謝徵心裡再清楚不過,世家大族之中,嫡長女與嫡次女,看似只有一字之差,境遇卻是天差地別。長幼有序,嫡庶尊卑根深蒂固,家族裡的所有資源、寵愛與看重,天生都會偏向嫡長,即便李明澈是親生女兒,也終究差了一截。
樊長玉當即氣不打一處來,滿心都是為李明澈的抱不平:“什麼命格不好、幼年有災,他們這分明是往你身上潑髒水!怎麼能這麼冤枉你!”
當初宋家為了退婚,便汙衊她剋夫,敗壞她的名聲,可宋家終究是外人,可李明澈面對的,卻是自己的親生父母,至親之人如此相待,該有多心寒。
謝徵聽著這番過往,心中也滿是意外,外界一直傳言李家大小姐秀外慧中,二小姐李明澈卻驕縱任性,如今看來,坊間傳言全然不實,這李家的內宅,竟藏著這般不堪的秘辛。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本該如此,燕衡那般心高氣傲、眼光極高的人,能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又怎會是世俗傳言裡那般模樣,李明澈本就該是這般通透堅韌,只是被命運磋磨了一身鋒芒。
李明澈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卻很快被淡然掩蓋,依舊是那副平靜又帶著破碎美感的模樣:“事情早已被他們一錘定音,我即便百般反駁,也無濟於事。可回到李家後的日子,才是真正的難熬。母親對我處處挑剔,事事看我不順眼,總說我方方面面都比不上長姐。她心裡恨透了當年的姨娘,這份恨意,或許也連帶著遷怒到了我身上。”
謝徵聞言,不禁蹙眉,滿是不解:“可你才是她親生的女兒,李明慧終究是姨娘的孩子,要恨,她也該恨你姐姐才是,你才是那個從小在外受苦的人。”
李明澈抬眼,眸中一片澄澈,沒有怨恨,只剩徹底的釋懷,那是歷經傷痛後沉澱下來的淡然美麗:“姐姐是她一手養大的,一言一行都完全符合她對女兒的所有期許。而我,於她而言,不過是個突然闖入、打破她安穩生活的外人罷了。”
李明澈垂著眼,指尖輕輕蜷縮,語氣裡帶著幾分對過往的悵然,那些藏在骨子裡的戾氣,早已被歲月磨成了淡淡的苦澀:“從前經歷了太多不公,身邊沒有半分暖意,我的性子便越來越乖戾,滿身都是扎人的稜角。直到後來遇見燕衡,在他全心全意的關心與呵護下,我身上的戾氣,才一點點散了。”
想起燕衡時,她黯淡的眼底終於泛起一絲微弱的柔光,那是獨屬於過往的溫暖,即便如今只剩回憶,也依舊留有溫度:“他總對我說,他喜歡的就是我原本的樣子,無論我是驕縱還是乖戾,無論旁人如何議論我、詆譭我,他從不在意,只信自己親眼所見、親手觸碰的我。”
謝徵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想起了昔日意氣風發的燕衡,語氣裡滿是熟稔與感慨:“燕衡本就是個張揚恣意的人,平日裡張口閉口全是你,為了哄你開心,踏遍京城各處,四處尋那些稀罕玩意兒討你歡心,這份心意,滿京城的人都看在眼裡。”
李明澈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笑意瞬間消散,只剩滿心的寒涼與難堪,聲音微微發顫:“那日從宮裡死裡逃生回到尚書府,我父母非但沒有半分心疼,反倒劈頭蓋臉斥責我不顧家族安危,甚至罵我是狐狸精,說我害死了燕衡,還差點連累李家滿門抄斬。”
謝徵眉頭緊鎖,語氣篤定又帶著安撫,沉聲開口:“那從不是你的錯。”
這句話像是戳中了李明澈心底所有的委屈,她抬眼,眼眶微微泛紅,卻強忍著淚水,將積壓多年的苦楚盡數傾吐:“那一日,我把這麼多年的委屈與怨氣全都發洩了出來。明明是李明慧頂替了我的身份,佔著我的父母,偷走了本該屬於我的人生;明明是我在鄉下孤苦無依過了十幾年,受盡苦楚;明明她才是姨娘的女兒,母親要恨,該恨的是她,不是我!父親卻總想兩邊敷衍,一味和稀泥,妄圖維持表面的平靜,可他從來不懂,從一開始他就偏了心,從一開始就委屈了我,所謂的平靜不過是自欺欺人,怨氣只會越積越深。一次又一次的冷漠與傷害,攢夠了所有失望,我也就徹底心冷了,索性徹底離開尚書府,回到了林安。”
她輕輕嗤笑一聲,語氣裡滿是釋然的嘲諷,沒有絲毫波瀾:“許是他們後來心生愧疚,又或是後悔了,前幾日,還派人送來了不少稀世好物。那些我曾經拼盡全力都求而不得的東西,如今我早就不在意了,他們反倒巴巴地從京城送了來,實在可笑。”
樊長玉聽得心頭酸澀,連忙伸手緊緊握住李明澈的手,眼神真摯又堅定,滿是暖心的篤定:“阿澈,別難過,以後林安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家人,我們永遠陪著你。”
李明澈轉頭看向樊長玉,眼底的寒涼終於被這份暖意融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輕柔卻帶著安心:“好。”
謝徵站在一旁,靜靜看著眼前這個滿身傷痕卻依舊堅韌的女子,心中泛起難以言說的心疼,這般通透善良的姑娘,本不該受這麼多苦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