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林府門前,蘇慕瑤腳步頓住,望著朱漆大門,遲遲沒有抬手推門。幾番心緒翻湧,她終是輕輕推開院門,院內景緻一如往昔,半點未改。她緩步走入廳堂,燃上香燭,對著牌位靜靜祭拜,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悲涼。
“這便是你的故居,倒是氣派得很。”蘇昌河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蘇暮雨輕聲喚了句:“昌河。”
蘇慕瑤收了翻湧的情緒,拭去眼底溼意,轉過身問道:“各處踩查得如何了?”
“一切準備妥當,只待號令,何時動手?”蘇昌河直言問道。
她目光沉斂,語氣帶著幾分決然:“需等聖上為林家洗刷冤屈之後。屆時我會入宮,設法將琅琊王一行人牽制在宮中。皇陵那邊,我不便插手,能否得報血仇,便全靠你們了。”
蘇昌河拱手:“多謝。”
明德帝終是撥亂反正,一紙詔書為葉家、林家洗刷經年冤屈,更以太安帝之名,降下罪己詔,昭告天下。
殿中未設繁禮,人雖寥寥,卻皆是北離朝堂江湖舉足輕重之人。
蕭若瑾端坐帝座,褪去了平日帝王的威嚴沉肅,語氣溫和平緩,看向立在殿中一身素衣的女子:“林姑娘請坐。朕知曉你素來厭棄喧囂人眾,今日殿中所留之人,皆是你或許相識的舊人,無需拘謹。”
滿堂靜謐,所有人的目光皆不自覺落向那道身影。
蘇慕瑤立在那裡,身姿清挺素淨,一身極簡白衣不染半分塵色,無珠玉點綴,無錦繡加身,卻偏生有一副冠絕塵世的絕色容色。她的美並非易文君那般豔骨柔情、溫婉傾城,而是冷到極致、淡到極致的通透絕美,似雪山孤月,似寒潭仙影,清泠入骨,疏離絕塵。
一側靜立的易文君,素來有著天下第一美人的盛名,此刻望著蘇慕瑤,眼底悄然浮起一抹難以掩飾的豔羨。她一生困於深宮權謀,輾轉於宿命與情愛,身不由己,半生枷鎖纏身。可眼前之人,身負血海深仇,踏遍腥風血雨,卻依舊活得肆意坦蕩、無拘無束,一身傲骨不染世俗半分汙濁,這份自由灑脫,是她窮盡一生都求而不得的東西。
明德帝蕭若瑾目光沉沉,靜靜凝望著她。他半生見過無數絕色佳人,後宮佳麗三千,亦見過易文君這般絕代豔色,可從未有一人,如蘇慕瑤一般。美而不豔,冷而不厲,歷經煉獄卻依舊風骨凜然,眼底無尊卑、無皇權、無世俗桎梏,這般清冷孤絕、通透坦蕩的氣質,是深宮女子、尋常江湖兒女皆無一能及的,心底不由生出幾分由衷的讚歎。
這時,雷夢殺上前一步,語氣謙和有禮:“在下雷夢殺,見過林姑娘。”
蘇慕瑤眸光淺淺流轉,無波無瀾,未曾應聲,亦無半分禮數客套,周身縈繞著生人勿近的淡漠疏離。
一旁的李寒衣見她這般冷淡,心下微惱,忍不住開口提醒:“我父親在與你說話。”
蘇慕瑤眼底依舊寡淡,未曾看雷夢殺半分,心底本就對倚仗家族氣運、肆意行事的李寒衣並無好感,連帶對其家人也無半分親近之意。她本以為今日殿中唯有朝堂之人,未曾想竟能在此處見到久居深宮的易文君,心底並無波瀾,只剩一片漠然。
“多年未見,姑娘變化極大。”溫潤儒雅的聲音緩緩響起。
蕭若風緩步而出,目光落在蘇慕瑤身上,神色溫和,帶著幾分追憶與篤定,“其實早年,本王應當見過姑娘。彼時在葉將軍軍營之中,只是那時姑娘年歲尚幼,想來已是不記得了。”
旁人皆以為蘇慕瑤性情冷傲,定然漠然置之,卻不料她唯獨對蕭若風稍斂冷意,眉眼間添了幾分極淡的暖意。她素來記恩重義,蕭若風是昔日少數待葉家、林家溫和寬厚之人。
她語氣清淡,娓娓道出陳年舊事,神色平靜得如同在訴說旁人的過往,無半分少女嬌憨,亦無半分戲謔撩撥:“入暗河之後,慣例會抹去前塵記憶。這些年年歲漸長,零碎記憶才慢慢復甦,往昔諸事依舊不算完整。但我的確記得一樁舊事,幼時我素來不喜宣妃娘娘,曾為此與雲哥一眾爭執賭氣,獨自跑去軍營尋父親。那日在葉伯伯帳中,偶遇一位極好看的大哥哥。我幼時頑劣,纏著那人不肯鬆手,還莽撞親了上去。家父撞見後,當即將我強行抱走,自此便嚴禁我再踏入軍營半步。”
話音落下,蕭若風耳尖微熱,難免生出幾分窘迫。
他已然確定,當年那個纏著自己不放的小小女童,便是眼前這位清冷絕世的林芷瑤。
可她神色坦蕩淡漠,眼底無半分旖旎笑意,澄澈又疏離,絲毫沒有曖昧挑逗之意,倒讓他心中那點窘迫悄然散去,餘下的只有深深的感慨與敬佩。昔日懵懂稚童,歷經家破人亡、暗河磨礪,如今已然長成這般風骨絕世、心性通透的女子,一身傲骨,不負前塵。
轉瞬,蘇慕瑤眸光一轉,淡淡落向身側的李寒衣,語氣微涼,字字清亮,暗藏警醒:“銀衣軍侯一生戎馬,為國為民,忠烈無雙。只是為人父母,終究要多管教約束子女,莫要縱容隨性,免得日後行差踏錯,鑄成無法挽回的大錯,屆時便追悔莫及了。”
雷夢殺尚且來不及開口辯駁,身側的李心月已然上前一步,抬手輕輕按住了欲開口爭執的李寒衣。
李心月神色審慎,看向蘇慕瑤的目光滿是敬重與忌憚。當年葉鼎之劍勢滔天,是眼前女子出手制衡,她才得以保全性命,這份恩情與本事,她始終銘記於心。她深知蘇慕瑤修為深不可測、心性遠超常人,絕不敢輕易得罪,更怕自家女兒驕縱莽撞,無意間冒犯對方,惹下禍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