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輪比試落幕,謝宣憑藉不俗的功底穩穩拿下前兩場勝局。至關重要的第三場琴弈,偌大的賽場卻算不上熱鬧。除卻登臺競技的學子與稷下學堂、山前書院的觀賽門生,北離八公子中,素來偏愛風雅雅韻的洛軒,與最愛湊趣看熱鬧的雷夢殺是唯二到場之人。
為保賽事公允,朝廷特意請出軍功封王的七皇子蕭若風,出任本次琴賽的主裁之一。
率先登臺的是稷下學堂的女弟子。她端坐在琴案前,身姿端雅沉靜,抬手落弦間指法嫻熟流暢,功底紮實穩厚。一曲《雁落平沙》徐徐流淌,此曲意境悠遠、指法繁複,極難掌控分寸,稍有不慎便會失了恬淡氣韻。可她全程行雲流水,將秋水空闊、群雁翩躚的悠然景緻演繹得淋漓盡致,能將這般高難度曲目完整且雅緻地呈現,已然是同輩之中的上上水準,引得場中不少人暗自點頭稱讚。
待曲聲落盡,眾人目光齊齊落向後續登臺的林芷瑤。
她一身素色衣裙亭亭而立,容顏大半被一層素白輕紗掩去,只露一雙清冽透亮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帶著武將世家獨有的桀驁張揚,不見半分閨閣女子的溫婉怯懦。青絲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在頰邊,清風拂過,輕紗微揚,隱約透出下頜利落優美的輪廓,朦朧之間,更添絕世風華。
此番戴紗登臺,是身旁董賢再三叮囑的緣故。二人皆是家世不俗的女子,皇室皇子齊聚觀賽,朝野權貴林立,若是容貌太過奪目,被哪位皇子惦記,或是落入帝王眼中,一紙賜婚便會鎖死半生宿命。謹小慎微,便是她們這般世家女子不得已的周全。
無人知曉,輕紗之下,是一張明豔奪目、恣意絕俗的臉龐,也無人知曉,這位看似清冷窈窕的少女,骨血裡藏著沙場武將的凜冽鋒芒。
林芷瑤落落大方落座,指尖輕覆琴絃,未顯半分侷促。不同於尋常女子偏愛清雅婉轉的曲調,她擇的是一曲殺伐凜然、氣勢磅礴的《十面埋伏》,剛烈曲風恰好契合她肆意張揚、磊落颯爽的性子。
錚——
第一聲絃音破空而出,便徹底扭轉了賽場恬淡的氛圍。
起初絃聲細碎急促,如戰場風聲簌簌,暗潮湧動;轉瞬之後,曲調驟然激昂高亢,繁弦急音層層疊疊席捲而來,金戈交擊、鐵馬奔騰的壯闊殺伐畫卷,盡數在悠揚琴音中鋪展開來。
她指尖起落如風,力道輕重得宜,每一聲彈奏都灌注了滿心情愫。指尖流淌的何止是琴曲,更是她刻入骨髓的思念與悲慟。曲聲跌宕之間,眼前一遍遍浮現兩位兄長披甲上陣、浴血沙場的模樣,他們馳騁山河、守家衛國,最終馬革裹屍、埋骨他鄉。
於是這首古曲被她彈出了截然不同的風骨。既有兩軍對峙、步步驚心的戰場緊迫感,有狼煙四起、山河肅殺的磅礴氛圍感,更藏著英烈將士以身許國的悲壯、誓死不退的昂揚,那份可歌可泣的赤誠與悲壯,透過層層絃音,沉沉撞進每一個聽者心底。
全場寂靜無聲,所有人都沉浸在這蕩氣迴腸的琴音之中。
最動容者,當屬裁判席上的蕭若風。
他是實打實從沙場廝殺出來的皇子,半生戎馬,見慣刀光劍影,深諳戰場生死別離之痛。旁人只聽出曲調激昂磅礴,他卻精準捕捉到琴音深處的酸澀悲愴與錚錚傲骨。
自林芷瑤抬手落弦的那一刻起,蕭若風的目光便牢牢落在了她的身上,再未曾移開分毫。
少女端坐琴前的身姿挺拔利落,不卑不亢,明明是纖細窈窕的模樣,撫琴之時卻自帶一身凜然風骨。輕紗遮面,掩不住眼底翻湧的熾熱情愫,指尖起落間,殺伐與溫柔、悲情與堅韌奇妙交融,撞碎了他過往對閨閣女子的所有刻板認知。
看著她沉浸曲中、眉眼動容的模樣,聽著這曲藏滿家國情懷與手足情深的《十面埋伏》,蕭若風沉寂多年的心湖,第一次轟然掀起層層漣漪。
那是一種猝不及防的悸動,毫無預兆,蔓延肆意。他見過沙場鐵血、見過朝堂風雲,見過無數溫婉端莊、明豔嬌媚的女子,卻從未見過這般獨一無二的姑娘。既有女兒家的窈窕風華,又有武將之後的傲骨赤誠,溫柔藏鋒芒,悲情含力量,短短一曲琴音,便狠狠落進了他心底,悄然生根。
一曲終畢,餘音繞樑,久久不散。
四位評委率先打分,意見卻全然相悖。兩位男評委深諳音律風骨,深知這首《十面埋伏》難度更高、共情更甚,毅然將票投給了林芷瑤。而兩位女評委恪守世俗規整,認為女子琴藝當以清雅貞靜為上,偏愛《雁落平沙》的恬淡溫婉,便選擇了稷下女弟子。
場上票數持平,最終的勝負關鍵,盡數落在了蕭若風身上。
他心神微漾,收回落在林芷瑤身上的目光,語氣篤定沉穩,徑直道出了自己的選擇:“此局,林芷瑤勝。”
話音落下,場中瞬間響起細碎的讚歎聲。
一旁的雷夢殺當即笑著挑眉,語氣帶著幾分瞭然:“我就說嘛,老七必定選這位林姑娘!這曲子彈得,何止是好,是直擊人心!”
洛軒亦微微頷首,溫潤出聲:“二位皆是琴藝精湛的好手,不分技藝高低。只是林姑娘選曲更見格局,彈奏共情飽滿、意境飽滿,情理之中,更勝一籌。”
勝負落定,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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