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載光陰轉瞬在蓬萊雲霧間淌過,這六年裡,莫衣事事親力親為,將溫蘅照料得無微不至,半點不肯託付旁人。日日為她調配湯藥固本養身、疏導孱弱經脈,琴棋書畫、內功武學、醫毒藥理,傾盡畢生所學一一傳授。許是前世血脈羈絆,縱然歷經輪迴轉世,她承襲了莫衣超凡天資,悟性卓絕,一點即通。
清風道人心中一直存著一樁心事,女嬰是溫家未出閣的姑娘所生,實屬溫家外孫女,他拿不準日後溫家是否願意讓她承襲溫姓,故而遲遲未曾為她定下正式名諱。莫衣執念難消,始終執拗地喚她小綠兒,只當是貼身小名,清風無奈,便也由著他這般稱呼。
縱是輪迴轉世,世事更迭,這六歲的小姑娘眉眼容貌,竟與莫衣記憶裡早夭的妹妹幼時模樣分毫不差。
眉眼彎彎、眉目清軟,那般靈動又孱弱的氣韻,跨越生死輪迴,依舊復刻如初,牢牢拴住了莫衣六年的執念與溫柔。
彈指六年,蓬萊朝夕轉瞬即逝,昔日襁褓中孱弱的嬰孩已然長成玲瓏稚童,到了當初與溫家人約定好、歸鄉的時日。
離別將至,山間清風寂寂,吹散了經年溫柔。
莫衣垂眸望著身前的小姑娘,眼底翻湧著難言的不捨,他細細整理好滿滿一匣精心調配的固本良藥,盡數遞到她手中,嗓音低沉輕緩,帶著極致的小心翼翼:“妹妹,你要走了,這些藥你帶著,按時服用,好生照料自己。”
六歲的溫蘅尚且懵懂,卻也懂得離別之意,眼眶微微泛紅,仰著小臉輕聲安撫他:“哥哥放心,我會常常給你寫信的。師父說了,等我修到神遊玄境,便可瞬息神遊萬里,那時就能常常回蓬萊來看你了。”
莫衣抬手,輕柔撫過她柔軟的發頂,眸中藏著無人察覺的偏執與篤定,溫聲回應:“不用你辛苦修行,不急的。你還太小,慢慢來就好。”
“哥哥會先踏入神遊玄境,到時候,是哥哥去溫家看你。”
世人皆知神遊玄境是武道絕頂、萬人難及的境界,無數修士窮極一生都難以觸碰門檻。可莫衣天資冠絕天下,修行一路順遂通天,如今不過年少,距離那傳說中的神遊之境,僅差臨門一步。
旁人畢生難求的二十四歲神遊之仙途,於他而言,不過旦夕之間。
一旁的清風道人望著二人纏綿不捨的模樣,終是輕聲開口打斷:“走吧。”
稚童攥緊了手中的藥匣,望著朝夕相伴六年的哥哥,滿心皆是不捨。她一步三回頭,頻頻回望佇立在蓬萊雲霧中的少年,眼底盛滿眷戀,終究拗不過歸期,依依不捨地轉身離去。
山間雲霧浮沉,獨留莫衣一人立在原地,遙遙望著她遠去的小小背影,歲歲執念,皆系一人。
渡口碼頭江風習習,碧波翻湧,舟船靠岸。
溫壺酒早已等候在此,一眼便望見了隨清風道人緩步走來的小小稚童。他眼底當即漾開暖意,快步上前,語氣爽朗溫柔:“哎呦,這便是小綠兒吧?快過來,讓舅舅抱抱,真是個靈秀可愛的小姑娘。”
驟然見到生人,溫蘅生性謹馴,並未貿然上前。她微微側首,抬著清澈的眼眸看向身側的清風道人,眼底帶著孩童獨有的乖巧試探,待見道人微微頷首默許,才軟軟開口,輕聲喚道:“舅舅。”
一聲軟糯童音,聽得溫壺酒心頭一軟,笑意更濃。
他溫聲續道:“真乖。你外公早已在家中等你歸來。你的雙生姐姐早前已前往藥王谷潛心學醫,日日苦修醫術。家中長輩一直感念在心,多謝道長當年救下你性命、悉心教養六年,往後清風道長若有任何所需,我嶺南溫家,萬死不辭,絕不推辭。”
清風道人立在江岸,衣袂被江風拂動,神色淡然溫和:“小綠兒亦是我座下弟子,承蒙溫家託付,今日既已見到家人,我便將孩子安穩交予你了。”
“多謝道長成全照料。”溫壺酒拱手作揖,禮數週全,滿心誠摯道謝。
話音落罷,清風道人神色稍斂,添了幾分鄭重叮囑,字字懇切:“我有一事需提前告知溫家。此女天資絕世,冠絕常人,這六年來,我與莫衣傾盡畢生所學,醫毒、武學、琴藝道統,盡數傳授於她。只是她年歲尚幼,根基需慢慢打磨精進,來日前程莫測。”
“往後溫家需謹慎行事,好生護她周全。若日後遭遇難處、有人為難,可去尋李長生相助,他與我乃是至交摯友。”
清風道人心中通透,心知溫蘅一朝入世歸鄉,命格特殊、天賦驚世,勢必會攪動天下格局,引得各方勢力窺探覬覦。
他久隱蓬萊世外,名聲不顯、威懾有限。可李長生身為當世公認的天下第一,威名震徹四海八荒,有他做無形靠山,方能護得這孩子平安,也護得底蘊尚淺的溫家安穩無憂。
此刻的溫壺酒,只當是道長隨口提點,心中尚且全然不知。
他未曾知曉,眼前這個看似柔弱乖巧的六歲稚童,身負的天賦究竟何等駭人,未來又將掀起何等波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