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天光淺淡,落得滿殿清寂。淑妃病逝的哀緒尚未散盡,明德帝蕭若瑾一身常服,神色沉靜肅穆,親自牽著年僅稚齡的二皇子蕭崇,緩步踏入了暖意融融的關雎宮。
殿內宮人皆垂首屏息,無人敢出聲驚擾這份沉斂的氛圍。
待行至殿中站定,蕭若瑾垂眸看向身側拘謹垂首的孩童,而後抬眼望向立在殿前的楚令儀,嗓音低沉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決斷,亦藏著幾分妥帖的託付:“淑妃臨終留有遺言,唯一心願,便是讓你日後多照拂崇兒,好好照顧他。”
他心中通透,早已看透淑妃最後的盤算。
關雎宮是帝心偏愛之地,常住聖駕,蕭崇居於此處,便能常伴君側、承沐聖恩。更重要的是,他親眼所見楚令儀的溫柔仁厚——她待年幼的蕭羽、蕭楚河素來溫和耐心,真心疼愛皇子幼輩,從未有半分偏私苛待。將孤苦無依的蕭崇交於她手中,是淑妃最後的底氣,也是他最放心的安排。
聞言,素來怯懦安靜的蕭崇上前一步,規規矩矩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喪母的軟糯與忐忑:“兒臣拜見宸妃娘娘。”
楚令儀望著眼前眉眼青澀、眼底藏著落寞不安的孩童,心頭微軟,語氣溫和得無半分疏離,輕聲問詢:“崇兒乖,可曾用過午膳了?”
“回娘娘,兒臣已經用過了。”蕭崇乖乖應答,舉止恭謹懂事。
楚令儀當即轉頭,對身側侍立的玲瓏輕聲吩咐:“去將東偏殿收拾規整出來,陳設打理妥當,往後便給二皇子居住。”
她心中自有分寸。
往日蕭羽、蕭楚河雖常來關雎宮陪她說話解悶,卻只是暫住做客,從不在此長居。可今日截然不同,陛下親自將喪母的蕭崇送來關雎宮,便是明晃晃的旨意——從今往後,蕭崇便是養在她膝下、由她親手教養的孩子。
玲瓏領命退下,蕭崇也依禮告退,隨宮人前往東偏殿安頓。
殿中只剩帝妃二人,喧囂落盡,只剩靜謐。楚令儀望著蕭若瑾,眉眼間帶著幾分無奈的嗔怪,軟聲開口:“陛下行事素來這般倉促,半點都不留給臣妾準備的時間。孩子驟然搬來,衣物陳設、日常用度樣樣空缺,什麼都還未曾置辦妥當。”
蕭若瑾上前半步,抬手輕輕虛扶她的肩,神色柔和,褪去了方才朝堂帝王的凌厲,溫聲寬慰:“崇兒自小懂事沉穩,性子安分,不比尋常頑童,無需你太過費心照料。一應物件不必急於一時,往後日日添置,慢慢備齊便是。”
蕭若瑾素來通透人心,早已摸清楚令儀至純至孝的性子,篤定她無論受多大委屈,都絕不會對家中長輩痛下殺手。
楚家數次暗中作祟,屢屢苛待刁難宮中的楚令儀,更是暗中算計龍胎,害得他最寵愛的妃子子嗣艱難。樁樁件件積在心頭,蕭若瑾眸底寒色漸濃,卻始終未曾動怒降罪楚家分毫。
他捨不得。
捨不得傷及楚令儀半分顏面,捨不得讓她揹負“族人不和、恃寵欺親”的罵名,更捨不得讓她深陷兩難、滿心煎熬。
於是所有骯髒陰私,皆由他暗中授意暗河出手,替她盡數清算。
不多時,宮中便傳來訊息,楚家老太君久病纏身、病痛纏綿數年,終究熬不住歲月沉痾,撒手人寰。老人晚年臥榻纏綿,日日受病痛啃噬,半生苦楚皆隨塵埃散去。
風波未平,噩耗再至。楚令儀遠在鄉野的四妹楚茉一家,途中遭遇悍匪洗劫,闔家覆滅,無一生還。
短短時日,楚家接連遭遇變故,看似是世事無常的天災人禍,實則皆是蕭若瑾不動聲色的雷霆懲戒。他身為九五之尊,摯愛之人屢受磋磨、子嗣屢屢折損,心中積滿鬱怒與疼惜,卻將所有鋒芒與狠戾藏於暗處,只護得楚令儀一身乾淨安然。
這場風波落幕未幾,蕭若瑾便下了旨意,將年幼的二皇子蕭崇交由楚令儀撫養。
蕭崇生母淑妃久病不治、已然病逝,小小稚子深宮獨處,無人照拂庇護,孤苦無依。
皇子撫養一事,從來牽繫前朝朝堂,半點馬虎不得。
嫡子蕭楚河是先皇后嫡出,身份貴重,是蕭若瑾暗中屬意的儲君人選,其身系國本、牽連前朝根基,萬萬不宜交由後宮妃嬪撫育,以免日後滋生外戚干政的隱患。
而皇子蕭羽生母易文君尚在人世,生母健在,更無交由他人撫養的道理。
縱觀宮中諸位皇子,唯有孤苦無依、身世單薄的蕭崇最為合適。且蕭崇自小聰慧通透、沉穩懂事,性情安分內斂,從不用人費心照料,是最合適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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