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緩緩從金鑾大殿退下，青石臺階之上人流絡繹不絕，衣袂摩挲之聲此起彼伏。殿外朔風捲著碎雪，簌簌落在冰涼的白玉石階上，寒氣襲人。
崔風剛走下數級臺階，身後急促的腳步聲便追了上來。
“崔兄，請留步。”
崔風聞聲回身，見凌不疑快步而來，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便知他依舊放不下朝堂之上爭議不休的鎮北將軍徐珩。
“子晟，你還在思量北境那位少年將軍？”
凌不疑目光飛快掃過四周往來的朝臣，刻意壓低了嗓音：“方才殿中閒談，你說曾經見過徐珩一面，不知是何時何地？”
崔風稍稍回想，往事一下子浮上心頭。
“說來已是好幾年前的舊事了。那時我前去邊關探視何銘，無意間逛過火頭營。灶臺邊上，我見到了那個尚在炊飯燒火的少年。一席粗布衣裳，一身煙火塵土，可談起行軍打仗，談吐見識卻遠超尋常伙伕。也正是那一日，他一番羊肉湯論戰事，說得何銘心生惜才之意，當即便將他調出火頭營，收在麾下做了親兵。”
凌不疑心頭猛地一震，眼底的疑慮驟然放大，追問道：“你當年既親眼見過他，可否憑記憶，畫出一幅他的畫像？”
崔風略一沉吟，頷首應下：“雖時隔數年，可那少年容貌出眾，叫人過目難忘。我回到府中，便喚畫吏前來，依我的回憶描摹，畫好之後即刻差人送往你的府邸。”
“有勞崔兄。”凌不疑拱手道謝。
二人於宮門前道別，各自乘車回府。
數個時辰過後，一卷畫像送入凌府書房。
凌不疑屏退了所有下人，關上房門，緩緩將宣紙畫卷鋪開在案頭。
畫中人一身銀甲，身姿挺拔，清雋的眉眼躍然紙上，一雙眼眸沉靜幽深，帶著沙場淬鍊出來的冷冽鋒芒，正是如今威名遠揚的玉面將軍，徐珩。
視線落在那雙眼眸之上的一瞬，凌不疑渾身驟然僵住，垂在身側的手掌猛地攥緊，指節泛出青白。
塵封已久的記憶轟然炸開。
火頭營那個滿身煙火、侃侃而談的少年親兵，如今威震北境的鎮北將軍，那張藏在化名之下的臉龐，和當年深宮之中悄然失蹤的皇子，一點點重合。
哪裡是什麼寒門子弟徐珩。
此人便是文子珩。
過往所有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點，在此刻盡數豁然開朗。
當初在將軍府偶遇，對方看見自己便慌忙躲閃；履歷清白得毫無破綻；戰法老辣狠絕，深諳權謀利弊。原來他早已隱姓埋名，從軍營最底層步步為營，一路蟄伏至今，親手練出了只忠於自己的不言騎與陌刀衛。
“子晟？”
崔風放心不下畫像一事，處理完府中事務便親自登門。一踏進書房，便看見凌不疑呆呆佇立在畫卷之前，臉色蒼白，久久不語。
崔風走上前，目光落在畫像之上，疑惑開口：“畫像可有哪裡描摹失實？”
凌不疑緩緩合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再抬眼時，神情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冷靜，方才那一瞬間的巨大震動，被他盡數藏入眼底，半分都不肯洩露。
他沒有道出畫像之人的真實身份，指尖輕輕拂過畫中人的眉眼，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畫像十分傳神。此人絕非尋常寒門將士那麼簡單。”
崔風眉頭微蹙：“哦？子晟此話何意？莫非你查出了什麼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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