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從前在范家時,也常是如此嗎?”
“是。”紅芪不好隱瞞,邊在銅盆裡絞著帕子邊答,“大少奶奶打出生起便身子弱,後來去了莊上,三天兩頭纏綿病榻,突然發熱也是常有的事。”
顧縝接過她手中的巾帕,細細替範玉盈擦拭了額上頸上密密的汗珠,忽而又道:“你們都是幾歲跟著大少奶奶的?”
紅芪與白芷對視一眼,分別道。
“奴婢是七歲時就跟著了。”
“奴婢是九歲。”
顧縝抬首,視線在兩人面上掃過,最後停在了紅芪身上,“看來是你陪大少奶奶的年月更長些,想必知道的也更多,你家老夫人生前,對大少奶奶如何?”
紅芪遲疑片刻,面露難色,許久,惶恐道:“世子爺,奴婢只是個下人,縱然老夫人已經過世,奴婢也不好隨意說道。”
是個聰明的丫頭。
顧縝雙眸微眯,眸中墨色濃了幾分,她什麼都沒說,卻又什麼都說了,若範老夫人對範玉盈真是藹然可親,關懷備至,她又何必遮遮掩掩,恐怕真相皆是難以言說之事。
“你家老夫人臨去前,大少奶奶可曾前去探望?”
聽得此言,紅芪心下一震,明白世子爺真正想知曉的是什麼。
到底是大理寺少卿,她稍稍抬首,對上顧縝銳利的眸光,只覺如芒在背,好似身處詔獄被拷問一般。
紅芪手心一陣陣冒汗,生怕答錯一句就給自家主子招來麻煩,畢竟三年前那日正是她陪著她家姑娘去了老夫人的院子,亦清楚聽到了裡頭傳出的爭吵聲。
她思忖半晌,故作鎮定道:“去了,老夫人雖……雖一向對我家大少奶奶沒有小公子那般喜歡,但老夫人畢竟是大少奶奶的祖母,聽聞老夫人病危,大少奶奶怎會不去呢。”
顧縝深深看了紅芪一眼,“那你覺得,你家大少奶奶是怎樣的主子?”
“頂頂好的主子。”他話音才落,一旁的白芷驟然提聲。
見顧縝和紅芪齊齊朝她看來,她刷一下紅了臉,但仍大著膽子繼續,“世子爺不知道,我家大少奶奶待我們最是好了,平日但凡有好吃的點心,總是想著我們這些下人,奴婢伺候大少奶奶五年,曾因冒失打碎過兩隻價值不菲的瓷瓶,大少奶奶聽說後,並未光火責罰於我,甚至還問奴婢可有傷著。”
這丫頭年歲小些,說話時,一雙眼睛清澈乾淨,顧縝看得出,她說的是實話,並非因害怕主子甦醒後追究而違心說謊。
他復又將視線落在床榻之上,或是那藥效起了作用,範玉盈原緊蹙的秀眉稍稍舒展了些,呼吸平穩,已然沉入了夢鄉。
他承認,他確實因回門那日發生之事而矇蔽了自己的眼睛,只能看到她所謂不好的舉動,卻沒察覺,外人說她心腸歹毒,苛待下人,但她身邊伺候的婢子皆對她心悅誠服,關懷備至。
說她不尊長輩,氣死祖母,可當年之事誰也不知真相,僅憑範府一個下人口述便在坊間傳得沸沸揚揚,且那時範老夫人已然病入膏肓,隨時會撒手人寰,並不一定是教範氏給氣的。
更何況,真要論起來,那麼多年,範老夫人恐怕對範氏這個孫女也沒有盡到一點祖母該盡的責任吧。
顧縝看著面色蒼白,虛弱不堪的範玉盈,抬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心下滋味難辨。
若非因祖母那席話,他也許根本意識不到,其實他和旁人一樣,從一開始就因傳言對她的看法生出偏頗。
他只不過是在驗證她是否和傳聞一般,故而但凡抓到她的一點“錯處”,便著急地否認了她的一切。
往後他會試著重新瞭解她。
雖然這並不代表他已徹底相信並接受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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