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第二日,那位張道人便主動找上了門。
顧縝見了他,低笑道:“道長這會兒覺得我是有緣之人了?可惜我也沒什麼可向你求的了。”
那道人雖逾古稀,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道袍,卻鶴骨松筋,精神矍鑠。
“此間,侯爺的確無所求。”
顧縝端著茶盞的手一頓,凌厲的雙眸朝面前的老道看去,“此間不可求,便是來世可求嗎?”
張道人沉默片刻,輕笑道:“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既要得,必有失,侯爺可願擔負代價。”
“代價?”顧縝嗤了一聲,渾不在意道,“便是要了我的命,都可。”
見張道人不言,顧縝微微傾身,“以我餘壽,換她來世平安康健,可否?”
張道人搖了搖頭,“不夠,堪堪換她來世罷了。”
顧縝默了默,神色堅定道:“那便再以我來世之壽抵償,下一世,我願與她同生共死!”
病癒後的第七後,顧縝重回朝堂,卻沒了往日意氣,而是逐步將朝政之權,交還給了十六歲的小皇帝。
他幫小皇帝挑選了一位妥帖的皇后,更是在內閣扶持新人輔佐皇帝左右。
及至次年春,年僅四十二歲的顧縝上書乞骸骨,望天成帝允其告老還鄉。
天成帝捧著那封謝表,紅了眼眶,只問:“先生要去陪姨母了嗎?”
顧縝笑著點了點頭,“她走時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陛下,眼下陛下已能獨當一面,臣便也能安心放手了。”
“如今就連先生都要拋棄朕了。”十七歲的天成帝雖已登上大位十年,卻仍是稚氣未脫,如今面對顧縝的離別更是像孩子一樣表達著難過與不捨,“朕出生後不久,父皇和母后便離開了朕,就連令先生念念不忘的姨母,朕也因太小而毫無記憶。若非有先生在側,如師如父,朕一人孑然於世,實在孤苦。”
顧縝抬眸看著上首那個已有幾分沉穩之氣和帝王威儀的少年,隱隱在他身上看到了昔日他父親的影子,“陛下,既坐上這把椅子,便註定比旁人更加孤苦與艱難,可陛下自小經歷那些,已然磨礪出非同尋常的心性。請恕臣只能陪您到這兒了,相信您定能心懷天下百姓,勵精圖治,成為千古流芳的明君。”
同年夏,顧縝在同僚相送下,正式辭官自京城回了南遊老家,他在年邁的父母親身邊侍候了兩年,終於四十四歲那年冬,一個寂靜的雪夜,在床榻上無疾而終。
沒人知道,那晚,顧縝做了一個很美的夢,他夢見他心心念唸的人身著雪白的狐裘立於雪松之下,嘟著嘴,不滿地抱怨道:“凍死了,我最是怕冷,你怎讓我等了那麼久才來。”
顧縝笑著向前,踏過那片雪景的一瞬,早生華髮的閣老亦變回了從前意氣風發的年輕郎君,他拉住那隻纖細的柔荑,俯身將她抱進懷裡,“因為我走了好久,我終於找到你了,枚枚。”
風捲殘雪,在一片潔白終,為他的此生落了暮。
顧縝亦不知道,在他用餘壽換的來世裡,他莫名其妙做起了香豔而奇怪的夢,更在不久後的宴席上,鬼使神差地繞過屏風,入了客臥內間,怔怔地看著一仙姿佚貌的女子支起身子,睡眼朦朧地朝他看來。
那便是他們這一世緣分的開始。
顧縝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心口疼得似要裂開,他慌亂地起身,然身側人閉著眼,安安靜靜,好似一副畫。
他緩緩伸出手,想去探她鼻下,卻是猛然縮回,旋即小心翼翼將她抱了起來。
懷中人顯然沒有了呼吸起伏。
紫蘇青黛忍耐不住,悄然推門進了屋,然在看到範玉盈蒼白的手軟軟垂落在床榻上時,紫蘇一下哭出了聲,喊了聲“姑娘”,驟然跪倒在地,青黛也緊跟著跪下。
外頭的蘭雅聞見哭聲,快步入內,少頃,亦背過身去擦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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