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孫老頭固執地說,“你揹我回去。”
王西川沒答應。
又過了兩天,孫老頭的病情惡化了。他吃不下東西了,連水都喝不進去了,嘴唇乾裂得全是血痂,眼神也渙散了。有時候清醒有時候糊塗,清醒的時候認得人,糊塗的時候說胡話,一會兒說他爺爺教他認藥,一會兒說他爹帶他進山採參,一會兒說他兒子小時候的樣子。
王望舒說爹,這樣下去不行,得送縣城醫院。王西川說送。他讓趙志遠開車來,把孫老頭抬上車,往縣城送。車在林場的土路上顛簸,孫老頭躺在後座上,眼睛閉著,呼吸又急又淺。王如意坐在旁邊握著他的手,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王安寧也在哭,哭得說不出話來。
到了縣城醫院,醫生檢查完搖了搖頭。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全身了,沒有什麼好辦法了,讓他走得安詳點吧。
王西川站在病房外面,點了一根菸,手在抖。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孫老頭的時候——那是在大黑山的懸崖上,老頭掛在藤蔓上,上不去下不來,喊著救命。他救了孫老頭一命,但救不了第二次。癌症這東西,他不是第一次見了,林場有好幾個人得這病走的,個個都遭了不少罪,花錢也不管用。
孫老頭在縣城醫院住了五天,情況越來越差。他吃不進東西了,連水都喂不進去了,嘴唇乾裂得全是血。王西川每天都去看他,有時候帶著王如意,有時候帶著王安寧。姐妹倆給孫老頭喂水、擦臉、換衣服,把衛生所學的護理知識都用上了。王如意給孫老頭擦臉的時候,孫老頭睜開眼睛看著她,叫了一聲“八丫”。
王如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孫爺爺,您認得我了?”
“認得。”孫老頭虛弱地笑了,“你長得好看,像你娘。”
王如意的眼淚掉下來了,趕緊用手背擦掉。“孫爺爺您別說了,您好好養病,等您好了我給您包餃子。”
孫老頭搖了搖頭,“吃不動了……八丫,你爹是個好人……你跟他說,方子……好好用……”聲音越來越弱,斷斷續續的,“能救人……當年我爺爺……就用這個方子……救了村裡好多人……你爹也能……”
王如意哭著點頭。
孫老頭在醫院住了十二天。三月初的那天夜裡,他走了。王西川趕到醫院的時候,孫老頭的臉已經被白布蓋上了。王如意蹲在走廊裡哭,王安寧也在哭。王望舒站在病房門口流著眼淚。趙志遠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想安慰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王西川站在病床前,看著白布下面孫老頭的輪廓。瘦得不成樣子了,白布蓋著像蓋著一捆乾柴。他站了很久,一句話都沒說。
他把白布掀開一角,看著孫老頭的臉。老頭走得很安詳,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了,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王西川幫他把頭髮攏了攏把臉上的灰擦了擦然後把白布蓋好。
“孫大爺,您走好。”
王西川把孫老頭葬在了大黑山腳下。
墳地是王西川挑的,在大黑山南坡的一片松林裡,頭朝著山的方向。這裡背風向陽,前面是一片開闊地,能看見遠處的山巒和天空。春天的時候野花會開滿山坡,夏天的時候松濤會響徹山谷,秋天的時候五花山色會映紅天際,冬天的時候白雪會覆蓋大地——孫老頭住了一輩子的山,現在他永遠住在這裡了。
下葬那天來了不少人。王西川全家都來了,鄭大鬍子來了,白景山來了,梁滿倉來了,老劉頭來了。大家站在墳前,誰都沒說話。山風吹過鬆林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遠處的大黑山靜默著,像一個沉默的老人注視著這一切。
王西川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黃麗霞也跪下磕了頭。閨女們一個一個地跪下磕頭,王如意磕完頭跪在那裡不動,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王安寧拉著她的手也在哭。
王西川站起來,看著那座新墳。墳前的木牌上寫著“採藥人孫德厚之墓”,字是王錦秋寫的,一筆一劃工工整整。木牌下面壓著幾張紙錢,風一吹嘩嘩地響。
“孫大爺,您安息吧。”王西川說,“方子我會用好的,不會糟蹋了您的一片心意。您那個方子,我會用它救人,能救多少救多少,您放心。”
風停了。松林裡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見雪從樹枝上落下來的聲音,“簌簌”的,像有人在嘆氣。遠處的大黑山雲開霧散,陽光從雲縫裡照下來,照在墳上,照在那塊木牌上。
王如意哭完了,擦了擦眼淚,站起來拉著父親的手。“爹,孫爺爺去哪兒了?”
王西川看著遠處的大黑山沉默了一會兒。“回山裡了。”
王如意想了想,點了點頭。“孫爺爺喜歡山,他在山裡住了一輩子,現在回山裡了,挺好的。”
王西川沒說話,摸了摸她的頭。
夕陽西下的時候,大家開始往回走。王西川走在最後面,站在孫老頭的墳前又站了一會兒。他從兜裡掏出一根菸點上,放在墳前的石頭上。煙霧嫋嫋升起,在暮色中漸漸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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