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興安嶺，春天總算磨磨蹭蹭地來了。雪化得差不多了，只在背陰的山溝裡還殘留著幾片白，像冬天捨不得走留下的腳印。樹梢上冒出了嫩綠的芽，遠遠看去像蒙了一層淡淡的綠煙。溪水叮叮咚咚地流著，聲音清脆，像有人在彈琴。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深吸一口，滿肺都是春天的味道。
王西川已經好幾天沒睡好了。不是說貨源的事，是心裡總惦記著韓把頭。昨天夜裡他又夢見韓把頭了，夢見韓把頭站在大黑山山頂上，穿著那件破棉襖，拄著柺杖，朝他招手。他喊了一聲“韓把頭”，韓把頭沒說話，轉身走了。
王西川醒了以後就再也睡不著了。他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聽著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黃麗霞被他吵醒了，問他咋了，他說夢見韓把頭了。黃麗霞沉默了一會兒，“你是不是想他了？”王西川說“是該去看看他了。”
第二天一早，王西川揹著竹簍，扛著獵槍，帶著大青進了山。大青走得很慢，喘氣聲很重，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一喘。王西川也不催它，它歇他就歇，它走他就走。一人一狗，踩著溼潤的山路，往大黑山的方向走去。
春天的山林和秋天不一樣。秋天的山林是熱鬧的，五花山色，層林盡染，像一幅濃墨重彩的畫。春天的山林是安靜的，樹木剛剛發芽，林子裡透著亮，能看出去很遠。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腳步落在上面沒有一點聲音。鳥在林子裡叫，嘰嘰喳喳的，聲音清脆悅耳。
王西川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韓把頭的墳前。
墳在大黑山南坡的一片松林裡，頭朝著山的方向。墳頭不大，是王西川用石頭壘的，簡單樸拙。墳前的木牌上寫著“採參人韓德勝之墓”，字是王錦秋寫的，一筆一劃工工整整。木牌下面壓著幾張紙錢，風吹日曬的，已經泛白了。
王西川蹲下來，把帶來的供品擺上——一瓶酒、一碗米飯、一盤餃子、一碟鹹菜。他從竹簍裡拿出紙錢點著了，火苗在春風中跳動著，紙灰飄起來，飄到松林上空，被風吹散了。他磕了三個頭，站起來，看著那座墳。
“韓把頭，我來看您了。”
松林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松針落地的聲音。陽光從松枝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墳頭上，照在木牌上。風從大黑山那邊吹過來，吹得松枝沙沙地響，像有人在說話。
王西川在墳前蹲了好久。
他跟韓把頭說了一些話——說生意的事，說藥酒的事，說閨女們的事。說大丫在省城開店生意很好，二丫在縣城醫院上班孩子也大了，三丫的畫送去省美展了，四丫的攝影展辦得很成功，五丫的低溫催芽技術在全省推廣了，六丫考上省林業大學了，七丫馬上要高考了應該沒問題，八丫去省城上學了，九丫在家很聽話。說家興和家旺長大了，壯壯會叫么爺了，石頭也會坐了。
“韓把頭，您的本事我都記著了，您的規矩我也記著了。參不會挖絕的，也不會貪心的，您放心。”
王西川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大青蹲在墳前，抬頭看著那座墳，尾巴搖了搖。王西川摸了摸大青的頭，“老夥計，你也跟韓把頭告別。”大青“汪”了一聲。
王西川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那座墳。墳在松林裡靜靜地待著，木牌上的字在陽光下清晰可見。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大青跟在後面，一人一狗消失在了松林深處。
從韓把頭的墳前離開後，王西川繞道去了韓把頭生前常去的那片山谷。
山谷在大黑山的東面，要走一個多時辰。山路難走，坑坑窪窪的，有的地方還有沒化完的雪。大青走得更慢了，喘氣聲越來越重。王西川蹲下來把它抱起來，大青趴在他懷裡很安靜，頭靠在他肩膀上，像個孩子。王西川抱著大青走了一段，累了，又把它放下來，讓它自己走。大青落地以後抖了抖毛繼續往前走，四條腿雖然不太穩但還在堅持。
這片山谷韓把頭生前經常來。王西川年輕的時候跟著韓把頭來過好幾次，每一條溝每一道梁每一片林子都印在他的腦子裡。山谷里長著幾株老棒槌，是韓把頭髮現的。韓把頭說過這幾株棒槌年份還不夠，先別挖，讓它們再長長。
王西川一直沒捨得挖。不是不想挖，是韓把頭的規矩不能破——不挖小的不挖絕的趕上好年份才挖。現在年份夠了好幾年了，該挖了。
王西川在一棵老松樹下面找到了那幾株棒槌。五年的六品葉，參葉綠油油的，在松針和落葉的掩映下像幾顆綠色的星星。參根粗壯，從地面的莖稈就能看出來，比大拇指還粗。參須又長又密從泥土裡露出來幾根，像老人的鬍鬚。
王西川蹲下來，從竹簍裡拿出紅繩和銅錢。他把紅繩系在參莖上，壓上銅錢，唸叨著韓把頭教他的老規矩——“山神爺，我今天來挖參，挖了您的孩子，給您壓了錢，您別怪罪。這參挖出來能救人，也算是積德的事。”
唸叨完了，他開始挖參。他先用獵刀把參周圍的土挖松，然後用手一點一點地扒土。土很鬆軟，是千年落葉腐爛形成的腐殖土，黑褐色的，油汪汪的，攥一把能攥出油來。他不敢用蠻力，怕傷著參根，一點一點地扒，小心得像個繡花的姑娘。參根一點一點地露出來，先是蘆頭，然後是主體，然後是參須。主體粗壯，有成人手掌那麼長，分兩條腿，像一個小人。參須又長又密，最長的有兩尺多，在土裡盤根錯節地纏繞著。
王西川挖了將近一個時辰，才把整株參完完整整地挖出來。他把參根用苔蘚和樹皮裹了一層又一層，小心翼翼地放進竹簍裡，生怕碰斷了參須。然後又挖了另外幾株，小的留下繼續長，大的挖出來。一共挖了三株，裝了三包，每一包都裹得嚴嚴實實的。
他蹲在松樹下歇了一會兒，從揹包裡拿出水壺喝了一口水，又倒了一些在手掌心裡餵給大青。大青舔了幾口水，抬起頭看著他，眼睛渾濁但眼神溫和。
“老夥計，韓把頭留下的這幾株棒槌，今天都挖了。”王西川把水壺收起來，“這些參品相好，年份足，能賣個好價錢。但我不打算賣，留著泡酒。孫老頭的方子配上韓把頭的參，那才是真正的補腎壯骨。”
大青“汪”了一聲，好像同意他的話。
王西川站起來把竹簍背好，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吧，回家。”
太陽偏西了，天邊泛起了紅霞。王西川帶著大青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竹簍裡裝著三株老山參，沉甸甸的，壓得他肩膀生疼。但他心裡踏實——這些參是韓把頭留給他的，是山神爺賞的，是規矩和情分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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