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七月七號，天還沒亮，王婉怡就醒了。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還是黑黢黢的，遠處傳來幾聲雞叫，斷斷續續的。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起床背單詞，而是躺在宿舍的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發了一會兒呆。今天要高考了。十二年寒窗苦讀，成敗在此一舉。她的手心出了汗，心臟跳得比平時快，但她很快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王靜姝從上鋪探下頭來，“七妹，你醒了？”聲音很輕，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嗯。”
“緊張嗎？”
“不緊張。”
王靜姝笑了，從枕頭上伸下一隻手拍了拍她的被子，“你每次都說不緊張，但我看你手心都是汗。”王婉怡把手從被子裡拿出來看了看，手心確實溼漉漉的。她把手在被子上擦了擦，坐起來開始穿衣服。
姐妹倆洗漱完去食堂吃早飯。王靜姝給她買了兩個包子一碗粥一個雞蛋，把飯菜端到她面前的時候還在盤子裡擺了個笑臉。“七妹，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考試。”
王婉怡看著那個用鹹菜擺成的笑臉，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她低頭吃飯，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包子是豬肉白菜餡的，粥是小米粥，雞蛋是白水煮的。味道不怎麼樣，但熱量夠了。
吃完飯，王靜姝送她去考場。考場設在省城一中，離學校不遠，走路二十分鐘。姐妹倆並肩走在省城的街道上，七月初的早晨涼爽宜人，路邊的槐樹開滿了花，香氣淡淡地飄在空氣裡。王婉怡穿著白襯衫藍褲子頭髮紮成馬尾，揹著帆布包，包裡裝著准考證、文具和她父親送的那支鋼筆。
“七妹，你別緊張。”王靜姝又說了一遍，“你就當是平時做模擬題，把會的都做對就行。”
“六姐，你已經說了八遍了。”王婉怡看了她一眼。
“有嗎？”王靜姝想了想，“那我不說了，你自己加油。”
到了考點門口，已經有很多考生和家長在等了。有的考生還在翻書臨時抱佛腳，有的家長在給孩子扇扇子遞水，有的同學聚在一起互相打氣。氣氛緊張又熱烈。
王靜姝停下來，看著王婉怡。“七妹，我不送你進去了。你好好考，考完了我在這兒等你。”
王婉怡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考點大門。
王靜姝站在門口看著妹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眼眶突然就紅了。她想起七年前在靠山屯，妹妹還是個穿著花棉襖扎著兩個小辮子的小丫頭，跟在她後面跑來跑去。現在妹妹都要高考了，時間過得真快。
第一場考語文。
王婉怡坐在考場裡，環顧了一下四周。考場不大，三十個座位，坐得滿滿當當的。有的人低著頭緊張地搓手，有的人閉著眼睛深呼吸，有的人還在翻看筆記本。她的心跳有點快，手心又出了汗。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重複了三次，心跳慢慢平穩了。
鈴聲響了。監考老師髮捲子。王婉怡接過卷子先翻了一遍，從頭看到尾，心慢慢地落了下來——題型都練過，難度跟模擬題差不多。
她提起那支父親送的鋼筆，在答題卡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王婉怡”。字跡工整，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她先做基礎知識題。字音字形詞語辨析病句修改，一氣呵成。這些題她練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做。然後是文言文閱讀，一篇沒見過的文章，但考點都是學過的，實詞虛詞翻譯理解，她一一作答。
最後是作文。
題目是《責任》。
王婉怡看著這兩個字，愣了好一會兒。責任——她想起了父親。從一個靠山屯的窮小子，到林場副場長，再到開山貨店泡藥酒做生意，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今天。為了什麼？為了養活一家老小，為了讓閨女們過上好日子，為了對得起韓把頭的教導，為了對得起孫老頭的託付。這是責任。
她想起了母親。在靠山屯的時候，父親經常不在家，一個人拉扯九個孩子，洗衣做飯縫補收拾，從早忙到晚，沒睡過一個囫圇覺。後來日子好了，但母親還是一天到晚在忙，照顧完閨女照顧外孫，從來不說累，從來不說苦。這也是責任。
她想起了韓把頭，想起了孫老頭。韓把頭把一身本事傳給父親，把規矩刻進他骨頭裡。孫老頭把祖傳的方子交給父親，臨終前說“西川，方子你要好好用，能救人”。他們把責任傳給了父親，父親又把責任傳給了她們。
王婉怡提起筆，在作文紙上寫下了第一句話——“責任是山，沉默但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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