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到了，王西川決定帶全家去海邊。
這個決定是在晚飯桌上宣佈的。王西川放下筷子，環顧了一圈。“下週末，全家去海邊，住三天。”王如意第一個反應過來，尖叫了一聲，手裡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差點飛出去。“真的？爹您說的是真的？”王西川說真的。王如意從凳子上蹦起來，在屋裡轉了三圈，拉著王安寧的手，“九妹去海邊！去海邊！”王安寧也高興，但沒她那麼瘋，“聽到了，你別把我的手拽斷了。”
王西川看了她們一眼，“都去。”王如意又開始數人頭——大姐二姐三姐四姐五姐六姐七姐九妹和我，大哥大姐夫二姐夫壯壯石頭家興家旺，爹和娘。她掰著手指頭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二十多口人！王西川說夠了別數了。
黃麗霞笑了，說她興奮的。
趙大海聽說王西川要帶全家來海邊，高興得在電話裡連著喊了三聲好。他說把度假村最大的那棟樓留給你們，三層小樓面朝大海，有八個房間，夠住你們一家子的。王西川問多少錢，趙大海說提什麼錢，你來了就是給我面子，不要錢。王西川說不行，錢得給。趙大海說那你給個成本價，別跟我爭了。王西川知道爭不過他，就沒再爭了。
這次去的人比去年多了一倍。去年幾口人，今年二十多口人，光收拾行李就收拾了大半天。黃麗霞把家裡的箱子櫃子翻了個遍，找出了一大堆東西——換洗衣服、洗漱用品、床單被套、鍋碗瓢盆、油鹽醬醋。王如意說娘咱這不是去度假是搬家。黃麗霞說人多東西多，不多帶點不夠用。王西川站在院子裡看著堆成小山的行李，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麼。
出發那天早晨，天還沒亮全家人就起來了。王如意第一個衝上馬車，佔了最好的位置，王安寧第二個衝上去，坐在她旁邊。姐妹倆一人一個位置誰也不讓誰。家興和家旺被黃麗霞抱上車，兄弟倆擠在一起迷迷糊糊地打瞌睡。壯壯和石頭也上車了，壯壯坐在王昭陽懷裡，石頭躺在王望舒懷裡。王錦秋揹著畫夾子，王韶華揹著相機包，王清揚拎著一個大帆布包不知道裝了什麼。王靜姝和王婉怡一人揹著一個書包，書包裡裝的書比行李還多。
王西川趕著馬車在前面開路。大青趴在車斗裡，曬著太陽打著呼嚕。黃麗霞坐在王西川旁邊幫看著路。馬車在土路上顛簸前進，揚起一路塵土。王如意在車斗裡唱歌，唱的是《大海啊故鄉》，調子跑得沒邊了。王安寧說你別唱了難聽死了，王如意說你不懂這叫藝術。姐妹倆鬥了一路的嘴。
中午到了縣城火車站，全家人換乘火車。趙志遠已經在車站等著了，幫他們買好了票。火車在平原上飛馳，窗外的景色從山林變成了田野變成了城鎮。孩子們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面——壯壯說牛！家興說馬！家旺說雞！石頭不會說話，流著口水看著窗外。王如意也在看窗外，她在想省城是什麼樣子，大海是什麼樣子。
到了海邊已經是傍晚了。趙大海在車站接他們，看見這一大家子人眼睛都直了。二十多口人從車站湧出來，像一支軍隊。他挨個握手擁抱。王如意從人群中擠出來，跑到趙大海面前，“趙伯伯！我想死您了！”
趙大海笑著說如意你又長高了。王如意踮起腳尖跟他比了比個頭，到他的肩膀了。趙大海說再長几年就追上我了。王如意說等我追上您您就老了。趙大海哈哈大笑。
度假村最大那棟樓果然面朝大海。站在陽臺上就能看見海，海面在夕陽下閃著金光，像鋪了一層碎金子。王如意趴在欄杆上看著海面，海風吹著她的頭髮飛起來。王安寧站在她旁邊，眼睛也盯著海面出神。
“九妹，你看海多大。”王如意說。
“比我想象的大多了。”王安寧說。
“課本上說海很大，但沒說出來看的感覺。”王如意深吸一口氣，海風帶著鹹腥味灌進肺裡，“出來看才知道，課本上寫的都是騙人的。”
王安寧想了想說課本沒騙人，是你想象力不夠。王如意被她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
晚上趙大海在度假村的餐廳擺了三大桌。海鮮滿滿當當，清蒸螃蟹、紅燒海參、蔥燒海魚、蛤蜊燉蛋、炒海蠣子、涼拌海帶絲，擺了滿滿一桌子。趙大海端起酒杯站起來，嗓門大得整個餐廳都能聽見。“西川一家來海邊，我高興！這杯酒我敬大家，歡迎來海邊！”他一飲而盡。
王西川也站起來端起酒杯，跟趙大海碰了一下，也一飲而盡。王如意在兒童桌那邊喊了一聲趙伯伯我敬您，舉著飲料杯站起來。趙大海笑著說如意你喝飲料就別敬了，王如意說心意到了就行。趙大海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壯壯坐在王昭陽懷裡，手裡抓著一個螃蟹腿啃來啃去。石頭坐在王望舒懷裡呼呼大睡。家興和家旺在搶一個海螺，你爭我奪誰也不讓誰。黃麗霞趕緊分開他們一人給了一個海螺。兄弟倆這才消停。
吃完飯，全家人去海邊散步。月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鋪了一層碎銀。海浪嘩嘩地拍打著沙灘，一浪一浪永不停歇。王如意脫了鞋赤腳踩在沙灘上，沙子細細軟軟的，踩上去很舒服。海浪湧上來漫過她的腳背又退下去，涼絲絲的。
“爹，海真好。”王如意說。王西川站在她旁邊，看著海面沒說話。“爹您想過有一天能帶全家人來看海嗎？”王西川想了想，“沒想過。”
王如意笑了，“我也沒想過。但現在來了，真好。”
王西川沒說話，摸了摸她的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