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很小,幾間平房一個月臺,鐵軌伸向遠方消失在天地盡頭。月臺上稀稀拉拉幾個人,扛著行李的扛著麻袋的揹著孩子的,都是出遠門的人。王西川把馬車拴在站前的木樁上,把兩個帆布包拎下來,王如意接過一個,王安寧接過一個,姐妹三個站在月臺上等火車。
王西川把王婉怡叫到一邊,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是用牛皮紙自己糊的,邊角用漿糊粘得嚴嚴實實。“省著點花。該省的省,該花的花。別捨不得吃,別捨不得穿。你大姐在省城,有什麼事找她。六姐也在省城,多跟六姐商量。”他說了一串,比平時一個月說的話都多。
王婉怡接過信封,捏了捏,薄薄的,裡面裝著一沓錢,還有一張紙。她沒開啟看,她知道里面是什麼。錢是爹一分一分攢下來的,紙是爹寫的字。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紙都快被戳破了,上面寫著——“七丫好好學習。”
王如意也湊過來,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塞到王婉怡手裡。是一個布縫的小荷包,紅色的,上面繡著一朵花,歪歪扭扭的,針腳有長有短,一看就是王如意的手藝。“七姐,這是我做的,你帶著。裡面裝了平安符,我去廟裡求的。”王如意去年跟母親去縣城趕集,在城隍廟裡花兩毛錢求的,一直揣在兜裡,揣了大半年,都焐熱了。王婉怡攥著那個小荷包,眼淚又湧上來,但她忍住了沒掉下來。
王安寧也湊過來,遞給王婉怡一個本子。本子是淡藍色的硬殼封皮,扉頁上寫著——“七姐,想家了就寫。寫下來就不想了。”下面是她的名字,還有日期。王婉怡翻開本子,裡面是空白的,一頁一頁的白紙,散發著紙漿的氣味。她合上本子,摸了摸王安寧的頭,王安寧的臉紅了。
火車來了。
綠色的車廂一節一節地從遠處駛來,鐵輪碾過鐵軌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汽笛聲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王婉怡拎起帆布包,轉身要走。王西川喊了一聲——“七丫。”
王婉怡回過頭。
王西川站在月臺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那棉襖穿了好幾年了,領子磨破了,袖口也磨出了線頭,但黃麗霞縫補得仔細,破的地方都打了補丁,補丁上還繡了花。他腳上穿著一雙黃膠鞋,鞋幫子上沾著泥,褲腿上也是泥,早晨在鹿場幹活濺上的。他站在月臺上,被秋天的風吹著,白髮比去年又多了幾根,兩鬢已經花白了。
“好好學。”王西川說。
王婉怡點了點頭,沒說話,怕一開口眼淚就掉下來。
王婉怡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把王如意給的荷包攥在手裡,王安寧給的本子放在包裡最貼身的地方,父親給的信封揣在棉襖內側的口袋裡,貼著心口。
火車慢慢開動了,車輪開始轉動,車廂輕輕一震,然後緩緩向前移動。王婉怡隔著車窗看著月臺上的父親和妹妹們。父親站在月臺上一動不動,手裡還攥著那根趕車的鞭子,鞭子擱在肩膀上,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王如意在朝他揮手,使勁揮著,手臂舉得高高的,左右搖擺,像風吹樹枝。王安寧也在揮手,揮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怕揮太快了七姐會看不見。
父親越來越小了。先是看清臉,能看到他眼角的皺紋和花白的鬢角;然後看不清臉了,只能看到一個人影;再然後人影越來越小,變成一個小點;最後那個小點也消失了,消失在鐵路的盡頭。
王婉怡一直看著車窗外面。火車駛過田野,莊稼已經收割了,地裡光禿禿的,只剩下茬子和秸稈垛。駛過村莊,村口的井臺上有女人在打水,晾衣繩上曬著花花綠綠的被單。駛過河流,河水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白光,河灘上有牛在喝水。駛過山丘,山上的樹葉黃了紅了,像是有人打翻了調色盤,紅的黃的綠的紫的交織在一起。
她把窗玻璃開啟一條縫,秋天的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秸稈的氣味。這是家的氣味,是林場的氣味,是大興安嶺的氣味。她深吸了一口,把這個味道記在心裡。
她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父親給的那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已經被她的體溫焐熱了,帶著她心口的溫度。她慢慢開啟,裡面是一沓錢,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分成幾摞用皮筋扎著,數了數,二百塊錢。她爹一個月工資才一百多塊,這二百塊是爹攢了好幾個月的。
錢底下壓著一張紙條,白報紙裁的,邊角不齊,是用剪刀隨手剪的,剪得歪歪扭扭的。上面寫著四個字——“七丫好好學習。”
字寫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橫不平豎不直,那個“好”字的右邊明顯比左邊大了一圈,“學”字的寶蓋頭寫得太寬了,“習”字的點寫得太大,像一滴墨水滴上去的。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紙都快被戳破了,背面都能摸到筆跡的凸起。
王西川沒上過幾年學,認得字不多,會寫的更少。這四個字他一定練了好多遍,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最後選了這一張。紙條上還有塗改的痕跡,“丫”字的上面原本寫了個“兒”,又劃掉了改成“丫”,一筆一劃都透著他練字的痕跡。
王婉怡把紙條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她想起很小的時候,爹揹著她在雪地裡走。那時候還在靠山屯,冬天特別冷,雪特別大,一腳踩下去沒到膝蓋。爹把她裹在棉襖裡,只露出一雙眼睛,她趴在爹的背上,能聽見爹的心跳聲。爹的背很寬很暖,像一座山,天塌下來都不怕。
她想起爹送她去上學。那時候她剛上小學,學校在靠山屯東邊的山腳下,要過一條河翻一個坡。爹牽著她的手走的,一路上什麼都不說,但手攥得緊緊的。到了學校門口鬆開手,她回頭看爹,爹說進去吧,她就進去了。
她想起爹做的木頭槍、木頭刀。家興拿著滿院子跑,家旺跟在後面追,兄弟倆打仗,打輸了就哭。爹從來不哄,就是把槍遞過去,說再來。家興擦擦眼淚又衝上去了。
火車在平原上飛馳。窗外的景色從山林變成了田野,從田野變成了城鎮。房子越來越密,人越來越多,路越來越寬。秋天的大地一片金黃,玉米地裡收割機在轟鳴,拖拉機拉著滿滿一車玉米棒子突突突地開過。
王婉怡把那四個字又看了一遍,摺好,放回信封裡,揣進最貼身的那個口袋。她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林場的畫面——爹蹲在院子裡吸菸,大青趴在他腳邊;娘在廚房裡忙活,鍋裡的油滋啦滋啦地響;王如意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王安寧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聽著;家興和家旺在院子裡追雞,雞被追得滿院子飛。
她睜開眼睛,窗外的天空很藍,雲很白,幾朵白雲像一樣飄在藍天裡。大雁排成“人”字形往南飛,嘎嘎地叫著,翅膀在陽光下閃著銀光。不知道過了多久,收音機裡傳來播音員的聲音——“各位旅客,前方到站,省城火車站。”
王婉怡坐直了身子,把帆布包抱在懷裡,把王如意的荷包攥在手裡。她望著窗外,省城到了。高樓大廈從地平線上升起來,煙囪冒著白煙,馬路上的汽車像甲蟲一樣排著隊慢慢移動,腳踏車匯成一條河流。她看見站臺上站著一個人,穿著碎花棉襖,扎著馬尾辮,正踮著腳尖往車廂裡張望。
。姐大是
。了接來昭王
。來出了湧子下一淚眼的怡婉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