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早晨,林場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大黑山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屋簷下的燕子還在窩裡嘰嘰喳喳地叫著,它們也在準備南飛了。王婉怡今天要走,去省城上大學。
天還沒亮,黃麗霞就起來了。廚房裡亮著燈,鍋碗瓢盆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她生火做飯,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皺紋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王如意被廚房的動靜吵醒了,裹著被子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娘您又起這麼早”,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王婉怡是自己醒的。她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報紙糊了好幾年了,邊角有些發黃捲翹,上面的字她都能背下來了——“大力發展林業生產”“提高木材綜合利用率”“安全生產責任重於泰山”。王靜姝住過的那個位置還留著她當年貼的課程表,邊角翹起來了,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她起來的時候,黃麗霞已經把早飯擺好了。小米粥、煮雞蛋、貼餅子、鹹菜疙瘩,還有一小碟王婉怡愛吃的辣醬。黃麗霞把辣醬推到王婉怡面前,“多吃點,到了省城就吃不上家裡的辣醬了。”王婉怡嗯了一聲,拿起筷子。
王如意也從炕上爬起來了,揉著眼睛坐到桌邊。她昨晚信誓旦旦地說要早起送七姐,結果還是黃麗霞喊了三遍才爬起來,頭髮亂得像雞窩。“七姐,你能不能不走?”王如意夾了一筷子鹹菜塞進嘴裡,嚼得嘎吱嘎吱響,“你走了誰輔導我做數學題?誰給我講英語語法?誰幫我檢查作文?”
王婉怡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說數學題太難,做了也沒用嗎?”
“那是氣話!你別當真!”王如意急了,“我那是被你氣的!你給我講一遍我沒聽懂,讓你再講一遍你就說‘這題不是剛講過嗎’,然後我就不想聽了!”
王婉怡嘴角翹了一下,“那等你不會的時候,打電話問我。”
王如意撇了撇嘴,“打電話多費錢,一塊錢一分鐘呢。爹上次打電話給大姐,說了五分鐘,回來心疼了好幾天。”王西川正好從外面進來,聽見這話,板著臉說了句“吃飯”,王如意趕緊低下頭不說了。
王安寧也起來了,端著一碗粥坐在王婉怡對面,安安靜靜地喝,一勺一勺的,喝得很慢。她跟王如意不一樣,王如意有啥說啥,王安寧把話都悶在心裡。她捨不得七姐走,但說不出來,就端著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喝了好半天,碗裡的粥還是滿的。
家興和家旺也醒了。家興光著腳丫子從炕上爬下來,跑到王婉怡身邊,仰著臉問她,“七姐,你是不是要去很遠的地方?”王婉怡說嗯。家興又問,“那你啥時候回來?”王婉怡說過年就回來。家興想了想,過年是什麼時候?王如意說過年就是下雪的時候,下了雪你就可以穿新衣服了,還可以放鞭炮。家興高興了,說那七姐你快點走,我想過年。全家人被他這話逗得哭笑不得。
家旺還不太會說話,但他也知道七姐要走,抱著王婉怡的腿不肯撒手。王婉怡蹲下來摸摸他的頭,家旺咧著嘴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口水流了她一褲子。
王西川一直沒怎麼說話。他坐在桌子那頭,端著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滋味。黃麗霞知道他的脾氣,他越不說話心裡頭越有事。王婉怡考上大學那天,他蹲在院子裡一個人待了半天,回來以後眼睛有點紅。黃麗霞問他咋了,他說風吹的。
吃完了飯,王婉怡開始收拾行李。
她的行李比當年王靜姝的少得多。王靜姝走的時候大包小包七八個,恨不得把整個家都搬去。王婉怡就兩個帆布包,一個裝衣服,一個裝書。衣服就那麼幾件——兩件換洗的褂子、一條藍布褲子、一件黃麗霞給她新做的棉襖,還有一雙新布鞋,是黃麗霞熬了好幾個晚上做的,鞋底納得密密實實,針腳整整齊齊,比買的還結實。書也不多,幾本她常看的,《紅樓夢》《簡·愛》《圍城》,翻得邊角都捲起來了。
王如意幫著她往包裡塞東西,塞了一件又一件,“七姐,這個帶上吧,省城冷。”“七姐,這個也帶上吧,萬一用得上呢。”“七姐,這個……”沒等她說完,王婉怡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掏了出來,“用不上,太重了。”王如意急得直跺腳,“七姐你怎麼這麼犟呢!多帶點有啥不好!”王婉怡說帶多了不好拿。王如意說讓大姐來接你。王婉怡說大姐要上班。王如意說不就接個人嘛,耽誤不了多長時間。
王韶華從縣城趕回來了。她端著她的相機,要給王婉怡拍幾張照片。王婉怡不愛拍照,每次拍照都板著臉,像誰欠她錢似的。王韶華說七妹你笑一個,王婉怡沒笑。王韶華說你不笑拍出來不好看,王婉怡說不好看就別拍了。王韶華沒辦法,只好拍了幾張不笑的。王如意說四姐你別費勁了,七姐從小到大拍照都沒笑過。王韶華說那也不能一張都沒有啊,以後想看了咋辦。
王錦秋從林場宣傳科請了半天假,給王婉怡畫了一幅畫。畫的是大黑山,秋天的五花山色,紅的黃的綠的紫的,層層疊疊的,像打翻了顏料盤。她用了一個早上就畫完了,用的是水彩,顏色很淡,山是青灰色的,樹是墨綠色的,天邊有一抹淡淡的朝霞。王婉怡接過畫看了看,疊好收進揹包裡。“謝謝三姐。”王錦秋說路上小心。
王清揚在苗圃那邊忙得走不開,託王如意帶話——“五姐說七姐你好好學,別辜負了爹孃。”王靜姝已經在省城了,打電話來說了同樣的話——“七妹你快點來,我在學校等你。”
王望舒從縣城趕回來了,抱著石頭。石頭七個月了,白白胖胖的,穿著藍色小棉襖戴著兔子帽,帽子上兩個長耳朵一晃一晃的。王望舒把石頭遞給王婉怡,“來,讓小姨抱抱,小姨要去上大學了,以後是大知識分子了。”石頭被王婉怡接過去,睜著大眼睛看著她,不哭不鬧,咧著嘴笑了一下,又吐了個泡泡。
王昭陽在省城,提前打電話來說她會去車站接七妹,讓爹放心。
東西收拾好了,該出發了。
王西川套好了馬車。馬車還是那輛,跟他從靠山屯搬出來那年一樣,車板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木頭的本色,車軲轆換了好幾次,車軸加了不知道多少回油。大青趴在車斗裡,老得站不起來了,但還是要跟著。王西川把大青抱上車,大青喘著粗氣,舌頭伸得老長。王如意說爹大青都這樣了您就別帶它了,王西川說它能行。大青像是聽懂了,抬起頭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透著股倔強勁兒。
黃麗霞把兩個帆布包拎上車,又往包裡塞了一兜雞蛋、幾個貼餅子、一壺水。“路上餓了吃。”王婉怡說夠了。黃麗霞知道七丫的脾氣,不會多帶,但她當孃的不能不多給,雞蛋是自家雞下的,貼餅子是剛出鍋的,水是從井裡打上來的。
王如意跟著爬上車,“我也去送七姐。我要送到縣城,送到火車站。”王安寧也跟著爬上來,她沒說什麼,就是默默地坐到王婉怡身邊,靠著她。
家興和家旺也要去,被黃麗霞攔住了。“你們在家等著,七姐過年就回來了。”家興哇地哭了,抱著王婉怡的腿不撒手。家旺也跟著哭,哥倆哭成一團,王婉怡蹲下來給他們擦了擦眼淚,說別哭了等過年我給你們帶省城的糖果。家興抽抽搭搭地問真的嗎,王婉怡說真的。家興這才鬆開手,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馬車動了。
王西川坐在車轅上,手裡攥著韁繩,鞭子擱在膝蓋上沒用。馬認識路不用趕。車輪碾過林場的土路,揚起一陣塵土。王婉怡坐在車斗裡回頭看了一眼家的方向——黃麗霞站在院門口一手牽著家興一手抱著家旺,風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幾縷她騰不出手去攏。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線頭,衣襟上有個補丁,是上次被樹枝刮破的,黃麗霞補得很仔細,補丁上還繡了一朵小花,不仔細看不出來。
。清看能還但,不了褪也料,字福個一間中著圍,子麥豆大粱高米玉是的畫,”登穀五“的畫秋錦王著掛上楣門。”多福幸家人睦和,在常春第門勞勤“——了褪經已紙紅,聯對的時年過年去華韶王是邊兩門院
。淚流默默著坐裡斗車在人個三,了哭也寧安王。把一又把一了抹淚眼抹子袖用,了哭著跟也,了哭姐七見看意如王。上蓋膝在滴,來下淌頰臉著順,著流麼那淚眼讓就,躲不也不。流地聲無,掉下往地行一行一是只,啦嘩里稀得哭樣那年當姝靜王像有沒。來上了湧子下一淚眼的怡婉王
。說沒都麼什他。下一了滾下上結,下一了手的繩韁攥他。道知他但,頭回沒川西王
。站車火城縣到才,天半了走上路土在車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