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工廠剛走上正軌,王西川又開始琢磨另一件事——養鹿。
這個念頭其實早就有了。去年冬天進山撿鹿角的時候,他就想過,要是自己能養幾頭馬鹿,專門取鹿茸,就不用滿山遍野地撿了。鹿茸是好東西,一斤能賣不少錢,藥酒里加了鹿茸效果比不加好得多,省城店裡那些老主顧點名要帶鹿茸的藥酒。
九月底的一個早晨,王西川蹲在院子裡吸旱菸,看著大青趴在地上曬太陽。大青真的老了,毛色發灰,眼睛渾濁,走路搖搖晃晃的,後腿使不上勁,上臺階都要掙扎半天。王西川每次看見大青爬臺階就想,連狗都老了,自己也不能光守著老本行不往前走了。
“當家的,你又琢磨啥呢?”黃麗霞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從屋裡出來,看見王西川蹲在那裡發愣。
“養鹿。”王西川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
黃麗霞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抖開晾在繩子上,頭也沒回。“養鹿?咱家這院子能養鹿?鹿不得在山裡跑嗎?你就巴掌大個院子,連頭牛都轉不開身,還養鹿?”
“苗圃旁邊那塊空地。”王西川說的是加工廠邊上那塊空地,有兩畝多,一直荒著,長滿了蒿草,夏天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圍起來就能當鹿圈。那塊地空著也是空著,種莊稼不長,蓋廠房用不上,養鹿正合適。”
黃麗霞想了想,那塊地她知道,土質不好,石頭多,種啥啥不成。養鹿倒是個出路,鹿不像牛馬那樣需要好草好料,山裡人養鹿都是散養,圍個圈扔點草料就能活。“你懂養鹿嗎?你打過鹿不假,可打獵跟養殖是兩碼事。打獵是一槍撂倒完事,養殖是得讓它們活著還得長肉長茸。”
王西川沒吭聲。黃麗霞說得對,養鹿這事他沒幹過。但他琢磨過,也打聽過。隔壁青山林場有個老鹿倌姓周,養了二十多年鹿,是這一帶最有本事的養鹿人。王西川跟他打過幾次交道,心裡有數。自己不懂可以請懂的人來幹,不一定非得自己上手。
“請老周來。”王西川說,“他懂。”
黃麗霞晾完最後一件衣服,端著空盆子走過來。“老周那個人我聽說過,脾氣犟得很,你請得動人家?”
“試試唄,不試咋知道。”王西川把菸袋別在腰裡,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王如意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啃了一半的玉米。“爹!您去哪兒?我也去!”她也不等王西川答應,就追了上去,玉米粒在嘴裡嚼得嘎嘣響。王安寧聽見動靜也從屋裡探出頭來,猶豫了一下沒跟上去,她今天要幫母親洗衣服。
青山林場離得不遠,走半個時辰就到了。老周家的院子在山腳下,三間土坯房,院子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院子四周種著向日葵,葵花盤沉甸甸地低垂著,蜜蜂嗡嗡地繞著花盤飛。最顯眼的是院門口掛著的那架鹿角,枝枝杈杈的好大一架,都快碰到門框了。
王西川推開院門進去的時候,老周正在院子裡磨刀。老週六十出頭,矮矮胖胖的,圓臉,紅鼻頭,額頭上三道深深的抬頭紋,一雙小眼睛總是眯縫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人。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兩條粗壯的胳膊。磨刀石上淋著水,菜刀在石頭上一來一回地磨,發出“嚯嚯”的聲響。
“老周大哥,忙著呢?”王西川打了聲招呼。
老周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王西川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磨刀。“西川啊,稀客。啥風把你吹來了?我聽說你最近忙得很,又是開店又是辦廠,林場的副場長也不當了?”
“副場長還當著呢。”王西川蹲下來,從兜裡掏出菸袋,裝了一鍋子煙遞過去。老周接過菸袋,叼在嘴裡,王西川給他點上火,老周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在晨光裡慢慢散開。
王如意跟在後面,好奇地在院子裡東張西望。她看見牆角堆著一摞鹿角,大大小小十幾架,有的還帶著血跡,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她走過去想拿起來看看,手剛碰到鹿角,就聽見老周說——“丫頭,那個別動,曬著呢,弄亂了不好收拾。”
王如意縮回手,吐了吐舌頭。“周伯伯,您養了多少頭鹿啊?”
“不多,二十來頭。”老周繼續磨刀,頭都沒抬,“公的母的都有,公的割茸,母的下崽。養了二十多年了,也就這點家當。比不了你爹,又是開店又是辦廠,家大業大。”
王西川沒接這個話茬,直接說了來意。“老周大哥,我想養鹿。苗圃旁邊有塊空地,兩畝多,想圍起來當鹿圈。想請你過去幫我看看,該咋弄。”
老周放下菜刀,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刀刃,又用手指彈了彈,聽著鋼音,翻來覆去地端詳了好一陣子,這才抬起頭看著王西川。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打量,還有幾分不信任。“西川,你打過鹿,這我知道。韓把頭的徒弟嘛,本事肯定是有的。可打獵和養鹿是兩碼事。打獵是見一個打一個,不用考慮明天后天。養鹿是得天天伺候著,一天都不能撂下。你忙得過來嗎?又是林場又是加工廠又是店裡的事,你還有空養鹿?”
“忙不過來也得忙。”王西川彈了彈菸灰,“日子是人過的,活兒是人乾的。不試試咋知道不行?就算我沒空,我可以請人。老周大哥,你要是願意,就來幫我管鹿場,工錢你開,我不還價。”
老周愣了一下,紅鼻頭皺了兩下,小眼睛眯得更細了。他沒想到王西川是來請他的,更沒想到王西川這麼痛快,連工錢都不還價。他在這片林場養了二十多年鹿,從來沒人把他當回事,林場領導覺得他就是個喂鹿的,工人們覺得他就是個掃鹿糞的。現在王西川大老遠跑來請他,還說工錢讓他自己開,這讓他心裡頭熱了一下子,像是冬天喝了口燒酒,從嗓子眼一直暖到胃裡。
“你這事,我得想想。”老周沒當場答應,但也沒拒絕。他把菜刀放到一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揹著手在院子裡走了兩步,又走回來。“你那塊地,我去看看再說。”
“行。”王西川站起來,“我明天來接你。你坐我馬車去,幾步路的事。”
老周擺擺手,“不用你接,我自己去。你那塊地我知道,苗圃邊上那個荒草甸子嘛,早就該收拾了。那塊地土質不好種莊稼不長,養鹿倒是塊好地方,地界開闊通風好,離山近鹿能聞著山裡的味兒不容易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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