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如意張了張嘴想反駁,發現好像確實是這樣,大姐犟、二姐犟、三姐犟,從大姐到九妹,就沒有一個不犟的。她想了想說不一樣,我那是輕傷不下火線,五姐這是拼命三郎。王安寧說那不都是一個意思。
倉庫擴建用了半個月,終於弄好了。原來的牆面重新粉刷了,白得晃眼,地面鋪了水泥,平整光滑,房頂換了新瓦,紅彤彤的,陽光下亮得刺眼,電線全部換新了,還裝了日光燈,晚上亮堂堂的。烘乾間、包裝間、原料庫、成品庫都分開了,用牆隔開,各自獨立。門口還掛了一塊新牌子——“老王山貨加工廠”,白底紅字,是王錦秋用油漆寫的,字跡工整有力。
王清揚站在廠房中間,環顧四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口氣她憋了半個月了,現在終於可以放下來了。
王如意跑進來,在寬敞的廠房裡轉了一圈,“這還差不多,像個正經工廠了。以前那個跟咱家廚房差不多大,轉個身都費勁,現在好了,能跑馬了。”
王清揚說你別瞎跑,把地踩髒了。王如意說地就是給人踩的,不踩鋪它幹嘛。王清揚說你說得對,但不許跑。姐妹倆鬥了幾句嘴,誰也不讓誰。
裝置也陸續搬進來了。原來的那套烘乾裝置太小了,王清揚跟父親商量後新買了一套大的,一次能烘幾百斤貨。包裝機也換了新的,速度比原來快了一倍,封口也更嚴實。還添了一臺真空包裝機,王清揚在省城展銷會上看到的,回來就唸叨了好幾回,說這東西好,能延長保質期,貨能賣到更遠的地方去。王西川二話沒說就買了,花了上千塊,眼睛都沒眨一下。王如意說爹您真捨得花錢,王西川說該花的錢不能省。
王清揚的技術廠長當得更忙了。
她每天早晨五點多起來,先去苗圃轉一圈,看看種子催芽的情況,安排工人當天的活兒,再趕到加工廠,檢驗新到的原料,把關每一批貨的質量。中午在加工廠隨便吃點東西,有時候是早上帶的飯,有時候是黃麗霞送來的,有時候忙起來連飯都忘了吃。下午去苗圃,安排第二天的工作。晚上回加工廠,跟父親對賬,安排第二天的生產計劃。等所有事都忙完了,天早就黑透了,她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
黃麗霞每天都把飯熱在鍋裡等著她。有時候她回來得晚,飯菜熱了三四遍,王如意都看不下去了,“五姐,你能不能早點回來?我娘一天熱八遍飯,鍋底都快燒穿了。”
王清揚說忙完了就回來。
王如意說你哪天忙完過?
王清揚不說話了。
王西川有時候也心疼五丫,但他不會說那些軟和話。他只會默默地幫五丫分擔一些事,比如去鹿場的時候順路把加工廠的貨帶到郵局去發,比如去省城開會的時候幫著採購一些原料帶回來,比如晚上幫她對賬,讓她能早點回家。
有一天下大雨,王清揚在加工廠忙到很晚,雨越下越大,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她沒帶雨具,站在廠房門口發愁。王西川推開門進來,手裡拿著兩件雨衣,遞給她一件,“穿上,走。”父女倆穿著雨衣走在雨夜裡,雨水順著雨衣往下淌,腳下的泥路被雨水泡得稀爛,一腳踩下去沒到腳踝。雨很大,打在雨衣上啪啪響,風也大,把雨衣吹得嘩啦啦地響。王西川走在前面,步子穩穩的,王清揚跟在後面,踩著他的腳印走,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到了家,黃麗霞趕緊把熱在鍋裡的飯菜端上來。王清揚換下溼透的衣服,坐在桌邊吃飯,吃著吃著,筷子停住了。黃麗霞問她咋了,王清揚說沒事,又低下頭繼續吃,但眼淚掉進了碗裡。她趕緊用手背擦了一下,端起碗來擋住臉,不想讓母親看見。黃麗霞看見了,但沒說什麼,轉過身去假裝找東西,眼眶也紅了。
王如意在外面聽見動靜,探進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她跑到院子裡蹲在臺階上,仰頭看著天上的雨。雨很大,嘩嘩地下著,像是天漏了個窟窿,院子裡積了水,雨點砸在水面上濺起一朵朵水花。大青趴在狗窩裡,老得已經走不動了,只能趴在乾爽的地方,看著雨幕發呆。
王安寧從屋裡出來,蹲在她旁邊,“你咋不進去?”
“五姐哭了。”王如意說。
王安寧沒說話。
“五姐太累了。”王如意又說了一句,聲音有點啞。
王安寧還是沒說話。
“我想快點兒長大,幫五姐幹活。”王如意看著雨幕,雨水順著屋簷流下來,在面前掛了一道水簾。
“你現在也能幫。”王安寧說。
“我那點忙,算啥幫忙啊,不添亂就不錯了。”王如意低下頭,用手撥拉著臺階上的青苔,青苔溼漉漉的,手指冰涼。
“你少氣五姐,就是幫忙了。”王安寧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進屋吧,外面冷。”王如意站起來,跟著妹妹進了屋。
屋裡,王清揚已經吃完了飯,正在幫母親收拾碗筷。她的眼睛還有一點紅,但臉上已經看不出哭過的痕跡了,她這人就是這樣,再苦再累也不會在人前露出來。
王如意喊了一聲五姐。王清揚嗯了一聲,頭都沒抬。
王如意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站在廚房門口愣了半晌,最後說了一句——“五姐,你早點睡。”王清揚說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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