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海邊，風已經硬了。
趙大海站在海參養殖場的池子邊上，穿著一件軍大衣，領子豎起來，雙手插在袖筒裡，眯著眼看著池子里正在收參的工人。幾個穿著皮衩的工人站在齊腰深的水裡，彎著腰把池底的海參一網兜一網兜地撈上來，動作熟練而小心。海參一個個肉滾滾的，黑褐色的身體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小的有手掌長，大的比成年男人的前臂還粗。今年這茬海參長得好，個頭大、肉質厚，是這幾年最好的一批。
“今年收成不錯。”趙大海對身邊的會計老孫說。老孫五十多歲，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拿著一個賬本，正在記錄每一網兜的重量，筆尖在本子上飛快地移動，不時推一推滑下來的眼鏡。“比去年多收了將近三成，價格也比去年好。今年這氣候合適，水溫剛好，餌料也投得足，海參長得快。”老孫翻了幾頁賬本，把幾個數字對了一遍，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趙大海掐滅了手裡的菸頭，又點上一根。“西川那八萬塊分紅，算出來沒有？他說好年底要用的，省城那邊又開了個分店，用錢的地方多，不能耽誤人家。”
“算出來了。”老孫又翻了幾頁賬本，把一頁密密麻麻的數字遞給趙大海看。“他投了八萬，按股份算，今年分紅是這個數。加上本金，一共這個數。比他去年投的五萬翻了一番還多，這買賣划算。”老孫用手指點了點那幾個數字，每個數字後面都跟著好幾個零。
趙大海看著那些數字，嘴角翹了起來。“這小子，運氣好。頭一回來海邊，啥都不懂，就敢投錢。換了別人，誰敢把八萬塊往水裡扔？海參養在海里，看不見摸不著的，萬一一場颱風來了，啥都沒了。他沒有猶豫，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這人膽大，命也好。”
“不是運氣好，是信您。”老孫合上賬本，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人家信得過您，才敢把錢投進來。您要是個不靠譜的人，人家再有錢也不會往這水裡扔。王西川這個人我見過幾次，話不多，但心裡有數，不是那種隨便被人忽悠的人。他信您，說明您值得信。”
趙大海沒說話，看著池子裡的工人一筐一筐地往岸上抬海參，筐子溼漉漉的，滴水成線。海風帶著鹹腥味撲面而來，吹得他軍大衣的領子呼啦啦地響。
他回到辦公室，拿起電話撥了王西川的號碼。電話響了五六聲才接通，那頭傳來王西川的聲音，低沉沉穩，帶著林場特有的那種慢悠悠的調子。“喂？”
“西川！我趙大海！”趙大海的嗓門大得像打雷，電話那頭嗡嗡直響，旁邊的老孫都下意識地把耳朵捂了一下。“海參養殖場的分紅算出來了！你猜你分了多少？”
王西川在那頭沉默了一下。“多少？”
趙大海報了一個數字，聲音大得震耳朵。
王西川沒說話。
“西川？你聽見沒有？喂？電話斷了嗎？老孫你幫我看看這破電話是不是又壞了，怎麼沒聲音了？”趙大海拍了兩下話筒，又餵了幾聲。
“聽見了。”王西川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不緊不慢，“這麼多？”
“多啥？這才哪到哪！明年還要多！你投的那八萬塊，加上今年的分紅，一共這個數。你數數，看對不對。西川，我跟你說，明年你要是再投點，後年就能翻到……”趙大海又報了一個數字，比他剛才說的還大。
王西川握著話筒，眼睛看著窗外。窗外是大黑山，山頂上已經有雪了，白皚皚的一片，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他算了一下，八萬塊投進去，不算本金光分紅就拿回來好幾萬，這才一年工夫。他在林場當副場長，一個月工資一百多塊，一年到頭也就兩千來塊。海邊這一年賺的，頂他在林場幹好幾年的。
“西川，你明年還投不投？我跟你說，這買賣穩當，比你開山貨店還穩當。海里的東西，只要老天爺賞臉，年年都有收成。我這邊的池子還要再擴建，你要是投，我給你留一份。”趙大海在那頭說得興起，嗓門越來越大，連隔壁辦公室的人都聽見了。
王西川想了想，“投。還是那個數，一分不加一分不減，就按原來的份額來。穩當為主，不貪多。”
“行！就這麼定了！西川，你這個人，就是太穩當。該往前衝的時候就得往前衝，做生意跟打獵不一樣，打獵要穩，做生意要快。你那個山貨店開得那麼好，省城都開了兩家了，海邊這家也紅火，你的膽子就不能再大一點？”趙大海說了一大串，恨不得替王西川做決定。
王西川說“慢慢來。”
趙大海嘆了口氣，“行，聽你的。錢我給你匯過去，你查收。對了，過年的時候，帶全家來海邊住幾天。度假村的樓一直給你留著，你來就有地方住，床單被褥我都讓人換好了。今年海參大豐收，我請你吃大餐，蔥燒海參、紅燒海參、海參湯，管夠，讓你吃個夠。”
王如意正好從外面跑進來，聽見父親在打電話，湊過來聽。聽見趙大海說分紅的事，她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眼睛瞪得滴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爹！趙伯伯說分多少？我聽見了！是不是那個數？個十百千萬……爹！您發財了！”王如意跳起來，在屋裡轉了好幾圈，差點把椅子撞翻了。
王西川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沒動。
王如意撲過來，“爹！您那五萬塊還是八萬塊來著，咋就變成這麼多了？這錢來得也太快了吧？比咱家加工廠賺得還多？比省城的店賺得還多？”她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也算不明白，急得直跺腳。
“海里的東西，值錢。”王西川說。
“爹，那您是不是不用上班了？天天在家待著就行？”王如意眼睛裡閃著光，已經開始替父親規劃退休生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