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上班幹啥？”王西川看了她一眼。
“在家歇著啊！遛遛狗、喝喝茶、看看報紙，多好啊！您都累了大半輩子了，該享享福了。我娘說您年輕的時候在林場扛木頭，肩膀都磨爛了，現在好不容易日子好了，您就別那麼拼了唄。”王如意說得情真意切，眼眶都有點紅了。
王西川站起來，“不幹活，活著幹啥？”
王如意被噎住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王西川穿上棉襖往外走。“爹您又去哪兒？”王如意在身後喊。“鹿場。老周說那頭大公鹿這兩天不愛吃食，得去看看。”王西川頭也沒回，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了。大青從狗窩裡爬出來，搖搖晃晃地跟在他後面。
王如意站在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風吹著他的棉襖，棉襖空蕩蕩的，他比年輕時瘦了不少。大青走幾步就喘，喘完了再走幾步，一直跟在主人身後，不遠不近。王如意的鼻子酸了一下。
黃麗霞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你爹又去鹿場了？”王如意嗯了一聲。黃麗霞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抖開晾在繩子上，動作不緊不慢。“你爹這個人，閒不住。你讓他什麼都不幹在家裡待著，比殺了他還難受。他這輩子就是幹活的命，從靠山屯到林場，從打獵到開廠，他就沒停下來過。你也別勸了，勸也沒用。”
王如意走到母親身邊，幫她遞衣服。母女倆在院子裡晾衣服，陽光照在溼漉漉的衣服上，水珠在布料上閃著光。“娘，咱們家現在算有錢了嗎？是不是算富人了？比生產隊的時候強多了。”
黃麗霞把一件棉襖抖開，掛在繩子上，用手把皺褶抻平。“你爹說了，錢多了不是壞事，但不能讓錢把人變了。該咋過日子還咋過日子，該吃啥還吃啥，該穿啥還穿啥。你爹那件棉襖穿了好幾年了，補丁摞補丁，我說給他做件新的，他說不用，還能穿，補補就行。你大姐在省城要給他買件羽絨服，他也不要，說穿不慣那洋玩意。他就是這個脾氣，啥時候都改不了。”
王安寧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娘，七姐來信了。”王安寧把信遞給母親。王如意搶過去，“我看看！我看看！”她拆開信封抽出信紙，王婉怡的字寫得整整齊齊，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跟她的人一樣，規規矩矩的，從不潦草。
信上寫著——
“爹、娘，你們好。我在學校一切都好，請放心。六姐的試驗田成功了，我在校報上看到了報道，還配了一張照片，六姐站在試驗田前面，很精神。我也替她高興。大姐給我送了一件新棉襖，灰色的，很暖和。大姐說爹在省城開會，讓我去看您，但您說忙，沒見著。爹，您要注意身體，別太累了。八妹、九妹，好好學習，爭取考上好大學。七丫。”
王如意把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七姐就寫了這麼點兒？也不多說幾句？考上大學的人了，寫信還跟打電報似的，字字千金。”她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一個字都沒有。
黃麗霞接過信紙，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雖然有些字她也不大認得，但大概意思能看懂。她把信紙疊好，裝回信封裡，“七丫就是這性子，話不多，心裡都有。她從小就那樣，你跟她說十句，她回你一句，但你的事她都記在心裡。”
王如意說娘您偏心，給七姐做新棉襖不給我做。黃麗霞說你不是有一件嗎？王如意說那件舊了。黃麗霞說去年才做的，咋就舊了？王如意說一年了還不舊？黃麗霞說你這丫頭，跟你爹一個樣，嘴硬。
海參養殖場分紅的錢，王西川沒動，讓趙大海直接匯到了省城的賬戶上，給王昭陽用。省城兩家店的生意雖然不錯，但進貨壓貨都要錢，北城店剛開不久，還沒完全走上正軌，用錢的地方多。他給王昭陽打了個電話，“錢收到了？省著點用，該花的花，不該花的別花。進貨的錢不能省，品質一定要保證，咱老王家的牌子不能砸了。”
王昭陽在那頭說知道了爹。王昭陽正在北城店裡盤賬，桌上堆著一摞單據。王如意在省城幫她，姐妹倆一人一個計算器，噼裡啪啦地算，聲音此起彼伏。王昭陽掛了電話，看著桌上的賬本，出了一會兒神。旁邊的王如意問大姐你發啥呆呢，王昭陽說沒事，繼續算賬。
晚上，王昭陽給王如意做了一頓紅燒排骨。王如意吃得滿嘴流油，說大姐你手藝越來越好了，以後不開店了可以開飯館。王昭陽說開飯館比開山貨店還累，不想幹。王如意說那你以後幹啥。王昭陽說先把這兩家店幹好再說，以後的事以後想。
王如意啃著排骨，滿嘴是油，含混不清地說：“大姐，爹今天說了一句話——‘不幹活，活著幹啥’。你說爹是不是傻？有錢了還在那兒拼命幹，也不歇歇。要是我，我就在家躺著，啥也不幹，吃了睡睡了吃，那才叫過日子。”
王昭陽看了她一眼，“等你真在家躺三天，你就受不了了。你不是那能閒得住的人，跟爹一個樣。爹幹了一輩子，你讓他閒下來，他渾身不自在。”
王如意想了想，好像也是。
過了幾天，王西川收到了趙大海的訊息，說養殖場打算拓展新的養殖專案，問他有沒有興趣再追加投資。王西川有些心動，但還是決定先去海邊實地考察一番。
他再次來到海邊，趙大海熱情地帶著他參觀了新規劃的場地。看著那一片廣闊的海域，王西川心中有了想法。“老趙，我還是按之前的份額來，不過我想參與到新的養殖專案裡，出份力。”
趙大海一拍大腿，“行啊你西川，我就知道你不會錯過這機會。有你幫忙，這專案肯定成！”
王西川回到家，把這事跟家人說了。王如意跳起來反對，“爹，您都這麼大歲數了，還折騰啥呀，好好享清福不行嗎？”王西川笑了笑，“不幹活，活著幹啥？這也是為了咱們家以後過得更好。”
之後，王西川開始忙碌於養殖場的新專案，雖然辛苦，但他卻樂在其中。而家裡人看著他精神飽滿的樣子，也漸漸理解了他對勞動的那份執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