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工廠出。這是正事,該花的錢不能省。你只管把內容弄好,印刷的事我來安排。”王西川合上手冊,放在桌上,用手按了按。
王靜姝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假裝整理桌上的資料,不讓父親看見,但王如意看見了。王如意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低頭繼續糊她的窗戶縫。
正月初八,省林業廳的現場會在林場召開了。
那天天氣不錯,雖然冷,但陽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各林場的代表陸續到了,有坐班車的,有騎摩托車的,有開小貨車的,還有幾個是坐著馬拉爬犁來的——有些林場在大山裡頭,不通公路,冬天只能坐爬犁。陸陸續續到了幾十號人,把林場的會議室坐得滿滿當當。
會議在林場會議室舉行。會議室不大,平時是林場職工開大會用的,擺著兩排長條椅,牆上掛著毛主席像和“安全生產”的標語,牆角立著一個鐵皮爐子,爐火燒得正旺,把屋裡烤得暖烘烘的。孫場長先講話,講了林場發展林下經濟的經驗和做法,說了快一個小時,把林場這幾年的成績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講得口乾舌燥,喝了兩壺水。然後是教授講話,講了林下種植的技術要點和推廣價值,講得深入淺出,時不時舉幾個例子,代表們聽得津津有味,有人還掏出本子來記。
最後是王靜姝做報告。
她站在講臺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頭髮紮成馬尾,臉被屋裡的熱氣燻得微紅。講臺上放著一摞手冊和幾張圖表,她拿起一張圖表,上面畫著參苗生長的各個階段,從播種到出苗,從出苗到展葉,從展葉到開花,從開花到結果,每一個階段都有詳細的說明和資料。
“各位領導、各位同行,下面我給大家介紹一下林下參種植的技術要點。”王靜姝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沒有顫抖,沒有卡頓,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連坐在最後面的人都能聽見。她沒有看稿子,那些技術要點她爛熟於心,每個數字、每個步驟都刻在腦子裡了。
“選地是林下種植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要選鬱閉度在零點六到零點七之間的落葉松林或者針闊混交林。鬱閉度太低,光照太強,參苗容易曬傷;鬱閉度太高,光照不足,參苗生長緩慢。土壤要偏酸性,PH值在六點零到六點五之間,腐殖質層厚度不低於十五釐米。坡度不能太陡,也不能太平,十到二十五度為宜。坡向以東、東北坡為佳,避開西、南坡,避免冬季寒風和夏季暴曬。”
她把選地的要求一條一條地列出來,每個條件都給出了具體的資料,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像在給學生上課。
“整地要在播種前一年進行。把林下的雜草、灌木清理乾淨,石頭撿出來,樹根刨出來,土壤翻鬆二十到三十釐米。整成一畦一畦的,畦寬一米二,畦間距三十釐米,畦高十五到二十釐米。整地時施入腐熟的松針和闊葉作為底肥,每畝用量一千到一千五百公斤。”
王如意坐在臺下,看著臺上的六姐。六姐站在講臺上,背後是一張大大的圖表,圖表上畫著參畦的剖面圖,一層一層標得清清楚楚。她在心裡想,六姐講得真好,比我們老師講得好多了,老師講課有時候還會卡殼,六姐一句都沒卡。要是能把六姐講課的樣子拍下來就好了,四姐要是在就好了,可惜她今天沒來。六姐平時話不多,但在臺上講話的時候,像換了個人似的,渾身都在發光。
王西川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雙手插在袖筒裡,聽著六丫的講解。他沒看六丫的臉,低著頭像是在打瞌睡,但耳朵一直豎著,每一句話都聽進去了。
現場會開了整整一天。上午是報告和講解,下午是實地參觀。王靜姝帶著幾十號人,踩著雪地,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北邊那片落葉松林,參觀她的試驗田。參畦整整齊齊,一行一行地排列在松林下,雖然冬天參苗已經枯黃了,但能看出整個試驗田的規劃很科學、很規範。每一行參畦前面都插著一塊小木牌,上面寫著編號和播種日期,木牌插得筆直,間距均勻,像列隊計程車兵。
教授蹲在參畦邊上,挖了一棵參苗的根,仔細看了看,又拿給旁邊的代表們傳閱。“大家看,這是兩年生的林下參,主根粗壯,側根發達,鬚根茂密,品相很好。這還是在試驗階段,如果大面積推廣,產量和品質都有保障。”教授把參根舉起來讓大家都看見,參根在陽光下泛著淡黃色的光澤,根鬚完整,沒有損傷。
代表們紛紛掏出本子記錄,有人還拿出相機拍照,閃光燈咔嚓咔嚓地響。有人問王靜姝——參苗越冬怎麼管理?病蟲害怎麼防治?什麼時候採收?採收以後怎麼加工?王靜姝一個一個地回答,不急不慢,每個問題都回答得詳細具體,連用了什麼藥、多大濃度都說得清清楚楚。
一個老技術員蹲在參畦邊上看了半天,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小王,你這個專案搞得好。我們林場那邊也有松林,條件跟你這差不多,我們能不能也搞?你能不能去我們林場指導指導?路不遠,就一百多公里。”
王靜姝說可以,等現場會開完了,我可以去你們林場看看,幫你們選地、整地、播種,一步一步來。
另一個林場的場長也湊過來,說他們也想搞,問她願不願意去當技術顧問,給錢。王靜姝說當顧問可以,不要錢,推廣技術是我的責任,不是為了錢。
教授在旁邊聽了,連連點頭,“小王,你這個境界高。技術和經驗就是要推廣,推廣了才有價值,藏在自己手裡就是一堆廢紙。”
王靜姝的臉又紅了。
傍晚,現場會結束了。各林場的代表陸續離開,有的握手道別,有的留下聯絡方式,約好以後多交流。會議室裡漸漸空了,只剩下幾個工作人員在收拾桌椅。王靜姝站在會議室門口,送走了最後一批代表,長出了一口氣。她靠在門框上,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裡帶著光。
王西川走到她身邊。
“爹,我講得咋樣?沒給咱家丟人吧?我上臺的時候腿在發抖,您看見沒有?我使勁掐自己大腿才穩住的,現在大腿肯定青了。”王靜姝的聲音有些沙啞,講了一天的話,嗓子都快冒煙了。
“挺好。”王西川說。
王靜姝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爹,您就不能多說幾個字?八妹說您最近話變多了,今天還是老樣子,就兩個字。”
王西川想了想——“說得挺好。”
王靜姝數了數,三個字,比八妹還少一個字。她哭笑不得,但心裡暖洋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