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的事剛消停沒兩天,王靜姝就從省城打電話回來了。
電話是王如意接的。她正在屋裡忙著糊窗戶縫,冬天太冷,窗戶縫漏風,黃麗霞讓她拿紙條蘸上漿糊,一條一條地把窗戶縫糊上。她糊得滿手都是漿糊,黏糊糊的,接電話的時候話筒差點從手裡滑出去。“六姐?你咋這時候打電話?放假了?啥時候回來?我去車站接你!”王如意把話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一邊說一邊用圍裙擦手上的漿糊,擦了半天也沒擦乾淨。
“八妹,我跟你說個事,你別激動。試驗田的專案,省林業廳要來林場開現場會了。全省推廣!爹在不在?你讓爹接電話,我有要緊事跟他說。”王靜姝的聲音急急的,王如意能感覺到六姐在那頭壓著激動。
王如意愣了一下,手裡糊了一半的紙條掉在了地上。她彎腰撿起來,漿糊上沾了灰,不能用了,又得重新裁一條。“啥?現場會?就是上次那個?上次不是開過了嗎?怎麼又開?開上癮了?省城那些領導是不是沒事幹,天天來咱林場開會?”
“上次是調研,這次是正式推廣。不一樣,上次是來看看行不行,這次是已經定了,全省推廣。教授說了,我的試驗田可以作為全省林下種植的示範基地。”王靜姝的聲音裡帶著滿滿的自豪,王如意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六姐在笑,笑得眼睛彎彎的。
“六姐你等著,我去喊爹。爹在鹿場給公鹿修蹄子呢,老周說公鹿的蹄子太長了,走路都打滑,得修一修,不然容易摔跤。大公鹿不老實,老周按不住,爹去幫忙了。”王如意說著就要往外跑。
“你慢點跑,別摔了。”王靜姝在那頭叮囑了一句,話音還沒落,王如意已經把話筒扔在桌上衝出去了。
王如意跑得飛快,穿過院子,拉開院門,踏著雪路往鹿場跑。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跑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來手上還有漿糊,在棉襖上蹭了蹭,蹭不掉,又搓了搓手,漿糊幹了,黏在手上像一層薄薄的膠水皮,一搓就掉下來,一片一片的,像死皮。
“爹!六姐電話!省城打來的!說省林業廳要來咱林場開現場會,全省推廣她的試驗田!”王如意人還沒到鹿場,聲音先到了。老周正蹲在鹿圈裡,抱著那頭大公鹿的前腿,公鹿不太配合,不停地掙扎,老周滿頭大汗,臉上還濺了幾滴鹿糞。王西川按著公鹿的頭,不讓它亂動,另一隻手拿著一把銼刀,正在給它銼蹄子。公鹿的蹄子確實長了不少,彎彎的像鐮刀,走路都不利索了。
“現場會?”王西川手裡的銼刀沒停,一下一下地銼著,鹿蹄子的碎屑飛濺,落在雪地上星星點點的。
“對!六姐說教授說了,她的試驗田可以做全省的示範基地。爹,您說六姐是不是要出名了?全省的示範基地,那得多少人來看啊!各林場的場長、技術員,說不定省裡的領導也要來!到時候六姐站在前面給大家講解,多威風啊!”王如意蹲在鹿圈邊上,手扶著一根木樁,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父親。
王西川沒說話,專心給公鹿修蹄子。公鹿被他按著,動不了,眼睛瞪得溜圓,鼻孔噴著白氣,一開始還掙扎了幾下,後來發現掙扎沒用,就老實了,認命了,站在那裡不動了,由著他弄。大青趴在鹿圈外面的雪地上,身上蓋著一件舊棉襖,遠遠地看著這邊。
老周拍了拍公鹿的屁股,站起來。“西川,你家六丫這丫頭行,比她爹強。你當年還在靠山屯打獵的時候,誰能想到你閨女能整出這麼大的動靜?全省推廣,這可是大事,擱在以前,那是勞模才有的待遇。”老周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又抹了一把鹿糞,在雪地裡搓了搓手。
王西川銼完了最後一隻蹄子,站起來,把銼刀遞給老周,拍拍手上的碎屑,轉身跟著王如意往回走。大青從雪地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地跟在後面,走幾步喘一喘,喘完了再走幾步。
到了家,王西川拿起電話。“六丫,現場會的事,定了?”
“定了。爹,教授說了,就在年後開,具體時間等通知。各林場的場長和技術員都來,省林業廳的領導也來。到時候我得做報告,介紹林下種植的技術要點和經驗。爹,我有點緊張,我怕講不好。”王靜姝難得地露出了不自信的一面。
“有啥緊張的?你在試驗田裡種參的時候緊張不?”王西川說。
“不緊張。”王靜姝說。
“那就行了。你種參不緊張,講種參的事也不該緊張。都是一個事,種是幹,講也是幹,都是幹活。”王西川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穩。
王靜姝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爹,我懂了。”
王如意在旁邊聽見了,心說爹今天怎麼又說了這麼多話?上次十五個字,這次快三十個字了。爹這是怎麼了,是不是過年心情好,話匣子打開了?
過年的時候,王靜姝回來了。
她揹著一個大帆布包,裡面裝滿了資料——技術手冊、培訓教材、幻燈片、資料圖表,厚厚幾大摞,少說有十幾斤重。她把這些東西從包裡一樣一樣地掏出來擺在桌上,整整齊齊地排開,像在擺地攤。每一本手冊都是她親手編寫的,從選地、整地、播種、管理到採收、加工、銷售,每一個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配了圖、標了資料、畫了表格,連參苗在不同生長階段的樣子都畫了示意圖。
“爹,這是給林場職工培訓用的教材。教授幫我審過了,說沒問題,可以印。我編了好幾個月,改了十幾遍,每改一遍都覺得還有問題,不是這裡表述不清就是那裡資料有誤。”王靜姝翻開一本手冊,指著上面的內容一條一條地給父親講解,從選地的要求到整地的方法,從播種的深度到管理的要點,講得頭頭是道,比現場會上講得還細緻。
王如意拿起一本翻了翻,“六姐,這上面畫的是啥?蝌蚪嗎?”她指著一張示意圖,圖畫得挺像那麼回事,但她沒看出來是什麼。
“那是參苗,剛出土的參苗,只有兩片葉子。你別看它小,三年以後就能長成大參。”王靜姝把手冊翻過來,手指點著圖上的參苗,眼裡滿是期待,好像在看的不是畫,而是已經長成的參。
王安寧也湊過來看,她看得很仔細,每一頁都翻了,看完以後合上手冊說了一句——“六姐,你寫得很清楚,連我都能看懂。這手冊要是給林場的職工看,他們肯定也能學會。”王如意說九妹你知道啥,你能看懂不代表別人能看懂。王安寧說你能看懂我就能看懂,我的閱讀理解比你好。姐妹倆又鬥了幾句嘴,誰也不服誰。
王西川把手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得很慢,遇到圖就多看兩眼,遇到不認識的字就問王靜姝。王靜姝一個一個地給他解釋,耐心得很,像在教小學生。“六丫,這手冊,印多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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