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的熱鬧勁兒還沒過去,正月初五那天,王韶華從縣城帶回來一個好訊息。
她騎著腳踏車回來的,騎了一個多鐘頭,到的時候臉凍得通紅,鼻尖紅紅的,眉毛上掛著霜,整個人像從冰窖裡掏出來的。圍巾解下來的時候,圍巾上結了一層白霜,硬邦邦的,一折就咔嚓響。她把腳踏車靠在院牆上,揹著那個大帆布包興沖沖地進了院子,還沒進屋就喊——“爹!娘!好訊息!大好訊息!”
王如意正蹲在院子裡餵雞,手裡抓著一把玉米粒,一把一把地撒在地上,一群老母雞圍著她搶食。聽見王韶華的聲音,她站起來,手裡的玉米粒撒了一地,母雞們呼啦一下湧過來搶。“四姐?啥好訊息?你這麼高興?是不是嫁出去了?”
王韶華瞪了她一眼,“你才嫁出去了呢。縣文化館要給我辦攝影展!李館長親自跟我說的,讓我準備幾十幅作品,在文化館的展廳辦一個星期的攝影展。他說我的照片拍得好,有生活氣息,有鄉土味道,能讓縣城的人看看咱們林場的風土人情。”她一邊說一邊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張紙,遞給王如意看。
王如意接過來一看,是一張正式的邀請函,白紙紅字,上面寫著“王韶華同志攝影展邀請函”,內容很長,寫了滿滿一頁紙,落款處蓋著縣文化館的公章,鮮紅鮮紅的。她把邀請函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四姐,你太厲害了!你要辦攝影展了!你是咱們家第一個辦攝影展的——不對,三姐是第一個,三姐辦的是畫展,你辦的是攝影展,不一樣。反正你就是最厲害的那個——之一。”
王西川從屋裡出來,接過邀請函看了看。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不認識的數字就問,看完以後點了點頭。“行。啥時候?”
“三月中旬。”王韶華說,聲音裡還帶著興奮的餘韻,“文化館的展廳不大,但能掛幾十幅作品。李館長說我的照片有特色,大興安嶺的題材在縣城很少見,城裡人稀罕這些——山裡的雪、林場的霧、打獵的人、採藥的老人、扛著獵槍的背影、蹲在雪地裡挖參的手,都是城裡人沒見過的東西。他說我的照片拍得真實,不擺拍,不做作,有生活的質感,不像有些人拍的那些,假得很,一看就是擺出來的。”
王西川把邀請函還給她,“好好準備,別給咱家丟人。照片要選最好的,別湊數。既然是辦展,就要拿出最好的東西來,不能讓人覺得咱是靠關係走後門進去的。”
王韶華使勁點了點頭,“爹,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準備。我這幾年攢了不少片子,好的都留著呢,膠捲底片裝了好幾本,一張一張地翻,肯定能選出最好的。還不夠的話,我這幾天再去拍一些。大黑山的日出我還沒拍好過,每次都差點意思,這次拍不到滿意的我不回來。”
王如意把邀請函拿進屋裡給母親看。黃麗霞正在剁餃子餡,菜刀在案板上剁得篤篤響,肉餡剁得細細的,混著蔥花薑末的香味。“四丫要辦攝影展了?在縣城?”黃麗霞放下菜刀,接過邀請函看了看,眼眶紅了。“四丫這丫頭,從小就愛折騰。小時候拿根樹枝在地上畫畫,後來拿炭筆在牆上畫,再後來你爹給她買了相機,她就沒日沒夜地拍,為了等一個好光線能在山上蹲一整天,凍得手腳都生凍瘡了。現在好了,要在縣城辦展了。”
王如意說娘您別哭,這是好事,您哭啥。黃麗霞說我沒哭,我高興。王如意說高興您還哭,您這眼淚不值錢。
王韶華要在縣城辦攝影展的訊息,很快就在林場傳開了。鄭大鬍子來串門的時候說——四丫這丫頭行,比你爹強。你爹就會打獵做生意,四丫會照相,還會辦展覽,這玩意兒叫啥來著?藝術!對,藝術!你家三丫畫畫,四丫照相,都是搞藝術的,你們老王家出藝術家了。
白景山說你不知道了吧,人家三丫那叫畫家,四丫那叫攝影家,都是藝術家,你別搞混了。鄭大鬍子說有啥區別,一個是畫的,一個是照的,不都是藝術嗎?白景山說區別大了,畫家是自己畫,攝影家是拍別人,能一樣嗎?兩個人爭了半天,誰也說服不了誰。
王韶華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攝影展。她把自己這幾年拍的照片全部翻出來,一張一張地挑。帆布包裡的膠捲底片倒了一桌子,厚厚幾大摞,用橡皮筋扎著,有些底片的邊角已經卷起來了。她拿著放大鏡一張一張地看,從幾百張底片中挑出了一百多張備選,又從這一百多張裡反覆比較,挑了又挑,最後選定了五十張。
她挑照片的標準很嚴格——構圖要好,光影要好,要有故事性,要有生活氣息,缺一樣都不行。有一張拍的是大青年輕時候跟著王西川進山打獵的照片,大青在山林裡奔跑,四蹄騰空,肌肉緊繃,眼睛裡全是光。王韶華說這張好,大青年輕的時候多精神,現在老了,走不動了,這張照片就是大青的青春。還有一張是王西川在雪地裡扛著獵槍的背影,棉襖上沾著雪,獵槍扛在肩上,背後是大黑山,山上的松林在暮色中像一片黑色的剪影,蒼涼而遼闊,王韶華說這張也好,這是咱爹最好的照片。
照片選好了,還要放大、裝裱、配框。王韶華在縣城找了一家照相館,把底片給他們放大。照相館的師傅姓周,四十多歲,是縣城最好的放大師傅。周師傅看了看底片,說你這底片拍得好,曝光準確,構圖講究,你用了不少心思。王韶華說周師傅您幫我放大好一點,這是我辦展用的,不能有瑕疵。
裝裱的活是王韶華自己乾的。她把放大的照片一張一張地裱在卡紙上,用美工刀裁切,用尺子量好位置,用膠水粘牢,每一個步驟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一丁點差錯。
王如意看她忙活,想幫忙,王韶華不讓,說你手太笨,別把我的照片弄壞了。王如意說我的手哪裡笨了,我寫字寫得挺好的。王韶華說寫字和裝裱是兩碼事。
攝影展開幕那天,正好是個星期天,王西川帶著全家人去了縣城。王韶華站在展廳門口,穿著一件新做的碎花棉襖,頭髮紮成馬尾,臉上帶著妝,嘴唇塗了一點口紅,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不少。她站在門口迎賓,不停地跟來看展的人打招呼,臉都笑僵了。
展廳不大,但佈置得很用心。王韶華把五十張照片按照主題分成幾個部分——山、水、人、家、四季。每一張照片下面都貼著一張小標籤,寫著拍攝時間、地點和簡要說明,標籤是她自己寫的,字寫得端端正正。
來看展的人不少。有縣文化館的領導,有縣攝影家協會的會員,有林場的職工和家屬,有縣城的攝影愛好者,還有一些路過的市民。文化館的李館長站在展廳中間,對著大家講了幾句開場白,說王韶華同志是我們縣優秀的攝影愛好者,她的作品紮根生活、紮根人民,有溫度、有情感、有力量,這次展覽展示了她近年來創作的部分優秀作品,希望大家喜歡。
王如意拉著王安寧在展廳裡轉了一圈,一張一張地看那些照片,看得很仔細,每張都要看好一會兒。她看到了大青年輕時的樣子,在雪地裡奔跑,四蹄騰空,像一道白色的閃電;看到了父親扛著獵槍走在雪地裡的背影,蒼涼而堅定;看到了三姐畫畫時專注的樣子,眉頭微蹙,手上全是顏料;看到了五姐蹲在苗圃裡看參苗的樣子,手指輕輕地撥開松針,小心翼翼,像是在撫摸嬰兒;還看到了娘在灶臺前忙碌的樣子,鍋裡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臉,只露出一個側影,安靜而溫暖。
“九妹,你看這張,這是咱娘。”王如意指著一張照片,照片上的黃麗霞正低著頭切菜,灶火的光映在她臉上,圍裙上的油漬清晰可見。
“拍得真像。”王安寧說。
“四姐真厲害。”王如意說。
王西川揹著手在展廳裡慢慢地走,一張一張地看四丫拍的照片。他不說話,就是看,一張一張地看,有時候停下來多看兩眼,有時候點點頭,有時候面無表情地走過去。走到那張自己在雪地裡扛著獵槍的照片前,他停了下來,看了好一會兒。
“這張拍得好。”王西川說。
王韶華跑過來,“爹,您覺得好?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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