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完皮子的那個晚上,王西川去找韓把頭,想把賣皮子的錢分給師父一半。
韓把頭住在屯子最東頭的一間小土坯房裡,兩間屋子,外屋做飯裡屋睡覺。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沒有一根雜草。牆角碼著幾捆藥材,曬乾了的,紮成一捆一捆的,整齊地靠著牆根。屋簷下掛著幾串幹蘑菇和幹辣椒,在風裡輕輕地晃盪。
王西川推開虛掩的院門走進去,韓把頭正坐在門檻上,手裡端著一碗酒,眯著眼看著遠處的大黑山。天已經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大黑山的輪廓在暮色中像一幅濃墨畫,墨黑墨黑的,山頂上還有一點殘雪的反光,白得刺眼。
“師父。”王西川在他旁邊蹲下來,“皮子賣了,錢在這兒,分您一半。”他從兜裡掏出錢遞過去。
韓把頭看了一眼那沓錢,沒接。“這是你自己打的,自己賣的,跟我沒關係。你留著,給孩子們買吃的,五丫還要喝奶粉呢。我一個老頭子,要錢有啥用?有口酒喝就行了。你收著,別跟我客氣。”
王西川還想說什麼,韓把頭擺了擺手,打斷了他。“西川,你來了正好,我有話跟你說。坐,別蹲著,蹲著腿麻。”
王西川在門檻的另一頭坐下來。韓把頭把酒碗放在膝蓋上,看著遠處的大黑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西川,你知道大黑山深處那片老林子,為啥沒人敢去嗎?不是因為有野獸。野獸再兇,咱們趕山的也不怕。是因為那裡埋著人,埋著一群不該被忘記的人。”
韓把頭的聲音很平,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講一件很久遠的事。但王西川能感覺到,那平靜底下壓著很沉很重的東西,像是冰面下的暗流。
“四十年前,鬼子佔了東北。抗聯的部隊在山裡跟鬼子打游擊,大黑山一帶就是他們的根據地。那時候我十幾歲,跟著大人們在山裡躲鬼子,見過抗聯的人——穿得破破爛爛的,面黃肌瘦的,但眼睛裡有光,看見他們就覺得心裡踏實。”
“有一年冬天,鬼子一個大隊進了山,追著一支抗聯小分隊。那支小分隊有幾十個人,領頭的是個連長,姓周。他們退到了大黑山深處的一片老林子裡,沒有退路了,後面是追兵,三面是懸崖。周連長帶著人,在那片老林子裡阻擊了鬼子三天三夜。”
韓把頭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三天三夜,彈盡糧絕。最後一天,鬼子上來了,周連長帶著最後幾個人,跟鬼子拼了刺刀,全部犧牲了。等鬼子走了,大人們進山去收屍,那些烈士的屍體凍在雪地裡,還保持著戰鬥的姿勢——有的端著槍靠著樹,槍口朝著鬼子的方向,手指還在扳機上;有的手裡攥著手榴彈,拉環已經拔了,但沒來得及扔出去,跟手凍在了一起;有個小戰士,看起來才十五六歲,趴在石頭後面,槍口對著山下,他的槍沒有子彈了,身邊扔著好幾個空彈殼。他是餓死的、凍死的、還是打死的,沒人知道。”
韓把頭的聲音越來越沉,越來越慢。“最小的那個,聽說才十五歲。嘴上的絨毛還沒長硬呢,穿著大人的棉襖,袖子捲了好幾道,腰裡還彆著一把菜刀——那是他唯一的武器。沒有人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從哪來的,家裡還有什麼人。”
“後來,大人們把那些烈士的遺體就地掩埋了。就在那片老林子裡,幾座墳塋,沒有墓碑,沒有名字,只有幾塊石頭壘成的墳頭。從那以後,那片老林子就被視為禁地,一般人不進去。但我每年都要進去一趟,給他們燒點紙錢,添點土,跟他們說說話。他們在那片山裡躺了四十多年了,沒人記得他們了,但我記得。”
韓把頭看著遠處的大黑山,王西川看見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但在月光下看不太真切。
“西川,你記住,這些人,都是咱們的前輩。他們為這片山把命搭上了,咱們趕山的、打獵的、在這片山裡討生活的,不能忘了他們。咱們在這山裡走的每一步,都是他們拿命換來的。”韓把頭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以後我要是不在了,每年清明和過年,你替我去看看他們。不用多隆重,燒點紙錢,磕個頭,跟他們說說話。讓他們知道,還有人記得他們。”
王西川沒有猶豫——“師父,我記住了。只要我還進山,就一定會去看他們。就算我走不動了,我讓我的孩子們去。他們不能沒人記得。”
韓把頭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把剩下的一半灑在了地上,那是敬給山裡那些無名英烈的。
那天晚上,王西川在韓把頭家坐到很晚。月亮升起來之後,兩個人進了屋,韓把頭又燙了一壺酒,切了一碟狍子肉乾,兩個人盤腿坐在炕上,就著一盞煤油燈說話。火光跳動著,映在韓把頭滿是溝壑的臉上,皺紋像是大黑山的山脊。他沒有再說那些沉重的事,只是說了一些趕山的舊事、山裡人的趣聞,王西川也陪著聊了一陣。但他知道,韓把頭說的那些話,他會記一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