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火渡口一戰之後,蘆葦蕩裡風聲像刀,溼冷貼著皮肉鑽。火油的焦味仍在鼻端盤旋,雨卻把血腥壓得更濃。寧遠抱著銅匣,匣角被火燒得發黑,掌心也燙出一片紅。他不敢鬆手,彷彿一鬆,便要把這一路的奔逃、死傷、追索都丟在泥水裡。
孟爺肩上暗器的傷口被雨水一泡,滲出的血極慢,顏色卻沉得發紫。老練如他也難免喘得重,步子一深一淺。行止在前探路,腳尖踩過水窪時不出半點聲響;燕知予扶著鐵算盤,另一隻手仍按著袖中的針筒,眼神在蘆葦間來回掃,像隨時要把潛伏的影子釘在泥裡。
蘆葦密得不見天,風吹時層層疊疊,連人聲都被吞去。寧遠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銅鈴——不是遠處追兵的鐵哨,而像在腳下、在水裡、在某塊石上輕輕碰了一下。他心頭一沉,想起礦道“石蝨洞”裡那回聲,想起那塊碑上刻出的冷意:有人懂得借地形、借蟲、借回響,讓你以為只是自然,實則步步被牽。
“別停。”行止的聲音從前頭傳來,低而穩,“追兵沒散。你聽見的東西,多半也是他們要你聽見的。”
寧遠咬牙,抱匣跟上。腳下淤泥忽淺忽深,像有人在暗處挖了坑等他踏。走了不知多久,蘆葦忽然稀了些,前方出現一線更黑的陰影,像一張張開的嘴,吞著雨、吞著風,也吞著他們的喘息。
那陰影不是林洞,而是一處老舊鹽道的暗洞。洞口被蘆葦與枯藤遮著,若非有人先引路,尋常人從外頭看,只當是一片更深的水窪。
引路的是那名蒙面女子。她一路沉默,出手卻凌厲得像霜刃。方才渡口混戰,她用霧障粉擾亂視線,冷冷一掠,便把最兇的箭陣拆開一角。此刻她停在洞口,回頭看了寧遠一眼,眼神像看一把還未開刃的刀——不輕蔑,卻也不急著信。
她抬手撥開枯藤,雨水順著她指節滑落,像一條條細線。洞裡有淡淡的鹹溼氣味,混著舊木與泥腥,顯然多年無人行走。她先一步入洞,腳步無聲,唯有衣襬掠過石壁時發出一點輕擦。
行止不急著跟,先在洞口側耳聽了聽外頭蘆葦聲的起伏,又在地上摸了兩把泥,拈開細嗅:“鹽味重。舊鹽道,錯不了。”
燕知予扶孟爺進洞,鐵算盤一進暗處便咳得厲害,咳聲在洞裡迴盪,像敲在每個人心上。寧遠最後一個入洞,回頭望了眼外頭雨幕與蘆葦的起伏,覺得那片灰白像一張網,正在收緊。
蒙面女子停下,解下面巾。面巾落下的一瞬,寧遠看見她唇色很淡,像常年不見日光;眉眼卻利,瞳色偏冷,像冬夜結霜的水面。她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
“我叫黎霜。”
燕知予的眉峰微挑,行止卻像早有所料,只淡淡“嗯”了一聲。
寧遠心頭一動。黎——這姓與黎溪相同。那名在瘴霧林裡出手、又在召龍之誓上留下陰影的人,寧遠此生不敢忘。此刻洞裡溼冷,黎霜的名字像又添了一層霜。
“黎溪……與你同族?”寧遠問。
黎霜看著他,目光不躲不閃:“同族。同為召龍祭壇守脈。黎溪走的是她的路,我走的是我的路。”
她將一小包粉末放在地上,粉末色淺,如灰如白。寧遠一眼便認得,正是方才她用來遮視的霧障粉。她卻不急著解釋,而是轉向孟爺:“你傷不輕。再拖,肩骨會裂。”
孟爺哼了一聲,勉強坐下,背靠石壁。他臉上雨水未乾,鬢角白得更明顯。即便如此,那股沉穩仍壓得人不敢輕視。鐵算盤在旁抹著嘴角血沫,眼神在黎霜與寧遠之間來回,像在估量這一局究竟誰才是掌盤的人。
行止取出乾布,擰了擰,替孟爺壓住傷口。燕知予在旁點了兩針,封住幾處經脈,止住血勢。
寧遠抱匣坐下,銅匣貼著胸口,涼得像冰。黎霜終於將目光落在那匣上,片刻後又移開,彷彿不願多看一眼。
“寧懷遠託付你?”寧遠提起祖父之名時,嗓子發緊。他一直以為祖父死後,能留下些什麼不過是殘頁、印信、金鑰與佈局。可從慶南到青螺渡,越走越覺得自己像踏進一張早已編好的網——網的線藏在多年以前,藏在許多人心裡。
黎霜道:“託付我監看孟爺三十年。”
洞裡一靜。鐵算盤的咳聲都止住了。孟爺微微抬眼,眼底閃過一瞬不快,隨即又壓下,像把舊賬重新放回櫃底。
“三十年?”寧遠一字一頓,“你們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
黎霜並不回答“從什麼時候”,只道:“寧懷遠知道你會走到今日。他也知道,孟爺不會輕易把寧氏印信交給任何人。於是,他讓人看著孟爺——不是防他叛變,是防他被人逼死,也防他在關鍵處走偏一步,害了寧氏後人,害了西南百姓。”
孟爺冷笑:“寧懷遠倒是會安排。讓一個黎氏丫頭盯著我,像盯一條老狗。”
黎霜毫無波瀾:“你若真是狗,三十年前就該被人牽走。你撐到今日,說明你不是。”
兩句話撞在一起,卻沒激起更大爭執。寧遠聽出其中的複雜:既有舊怨,也有舊約。有人被迫承擔,有人自願承擔;可不管哪一種,最後都落在“守”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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