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口沒有指向鍾衡,也沒有指向顧夢依。陸懷瑾的手很穩,那把老舊的勃朗寧手槍斜斜指向灰濛濛的天空,彷彿在進行某種無聲的宣告。他的眼神越過槍身,落在鍾衡臉上,那裡面的情緒複雜得難以解讀——有失望,有釋然,還有一絲近乎慈悲的平靜。
“升降機井是唯一的通風口,”陸懷瑾的聲音在海風中顯得飄忽,“我設計的隔離系統很完善,其他所有通道都已被你們封死。但現在,井口敞開著,罐體破裂後,氣溶膠態的病原體正透過那裡逸出,混合著海風,飄向最近的陸地。”
顧夢依的心猛地一沉。她回頭看向那個豎井入口,此刻正有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霧氣從中緩緩升騰,在晨光中迅速消散。
“不過,”陸懷瑾話鋒一轉,槍口依然指著天空,“我告訴過你們,主母體株在自然環境中的存活時間極短。如果沒有特定的載體生物——比如經過基因篩選培養的褐家鼠——作為中間宿主,它在空氣中只能存活四十八小時,在陽光下更短。而這片海域最近的鼠類棲息地,在三十海里外的另一個島上。”
鍾衡的槍口始終對著陸懷瑾,手指扣在扳機上,微微發白:“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真正的威脅不在天上。”陸懷瑾緩緩放下手臂,槍口垂向地面,但沒有收起,“真正的威脅在海上。‘灰鰭’上裝載的那批覆製品,每一罐都注入了活性載體培養液,病原體能在載體體記憶體活並增殖至少三十天。一旦透過港口水源投放,鼠類飲用後成為移動傳染源,疫情才會真正爆發。”
顧夢依迅速計算時間。從爆炸發生到現在,大約過去了六分鐘。距離“灰鰭”原定的正午投放時間,還有不到二十五分鐘——如果它沒有因為倉促離港而改變計劃的話。
“你為什麼告訴我們這些?”鍾衡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警惕,“你剛才還想讓我們和病原體一起葬身地下。”
陸懷瑾扯了扯嘴角,那算是個笑容,卻毫無溫度:“因為遊戲該結束了。鍾衡,你是我最傑出的學生,但也是我最大的敗筆。我給了你選擇,你選了另一邊。那麼作為老師,我給你上最後一課:情報的真假永遠取決於立場和時機。”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的海平面:“主母體已毀,地下實驗室十分鐘後自爆,這座島將不復存在。‘灰鰭’上的複製品,是‘歸零計劃’最後的核心。但即使它們成功投放,沒有主母體持續提供原始菌株,疫情也終將被控制——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和正確的解藥。”
“解藥配方在我們手裡。”顧夢依握緊了揹包的肩帶。
“是的。”陸懷瑾點頭,“所以我輸了。從沈望舒背叛那一刻起,從‘灰鰭’倉皇離港那一刻起,從你們站在我面前那一刻起,我就輸了。但輸贏從來不是終點。”
他突然抬手,將手中的勃朗寧手槍扔向鍾衡。手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鍾衡下意識接住,沉甸甸的金屬觸感冰涼。
“裡面只有一顆子彈。”陸懷瑾說,“留給你自己,或者留給我,隨你。”
鍾衡握住槍,手指摩挲著槍柄上細微的劃痕——那是他十四歲時,第一次在這把槍上留下的刻痕。陸懷瑾當時說:“槍是工具,也是記憶。每一道痕跡,都是選擇。”
腳下的震動愈發劇烈。遠處氣象站的主體建築開始傾斜,鋼筋扭曲的尖嘯聲刺破空氣。定時自毀進入最後階段。
“該走了。”陸懷瑾轉身,背對著他們,望向大海,“升降機井旁的礁石後有艘隱藏的摩托艇,加滿了油,夠你們回到漁船。‘灰鰭’的航向是東南,目標港口應該是三號備用點——月牙灣。那裡有個廢棄的造船廠,排水系統直通外海,潮汐時間與麻拉港相近。”
他說完這些,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站著,彷彿在等待什麼。
鍾衡和顧夢依對視一眼。沒有時間猶豫了。他們衝向礁石區,果然在巖縫中找到了一艘漆成岩石色的摩托艇。鍾衡跳上去檢查油表和引擎,顧夢依則回頭最後看了一眼。
陸懷瑾依舊站在那裡,背對著他們。晨光將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長,中山裝的衣角在海風中翻飛。那個曾經引領他走進這個世界的人,如今站在世界的對立面,等待著最終的審判或救贖。
摩托艇引擎轟鳴,劃破海面。鍾衡沒有回頭。他不能回頭。
駛出約一海里後,身後傳來連綿不絕的爆炸聲。他們回頭,看見整座小島被沖天而起的火光和濃煙吞沒,岩石崩塌,樹木傾倒,那座白色的氣象站如同被無形巨手捏碎般垮塌。爆炸持續了將近一分鐘,最後一切歸於沉寂,只剩下海面上漂浮的殘骸和逐漸散去的煙塵。
陸懷瑾沒有出來。
鍾衡的手握緊方向盤,指節發白。顧夢依將手覆在他手上,沒有說話。
摩托艇全速駛向漁船預定會合的海域。途中,顧夢依開啟揹包,檢查那些從保險櫃中取出的檔案。配方膠片完整,製備流程詳細,還有十幾本厚厚的實驗記錄。在最底下,她發現了一個用油紙包裹的硬皮筆記本。
翻開扉頁,上面是陸懷瑾的筆跡,日期是1946年3月:“‘歸零’非吾所願,然勢所趨。若後世得見此錄,當知‘灰餌’之陷,早有伏筆。”
灰餌?顧夢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快速翻閱,筆記本中記錄了大量關於情報真偽博弈的思考,其中多次提到一個概念:“高模擬相”——即用九成真實資訊包裹一成致命虛假,誘使對手基於真實部分做出錯誤判斷。
在筆記本後半部分,她看到了讓她呼吸停滯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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