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公平。”陳序說,“他們沒有權利……”
“你舅舅是自願的。”清荷翻開筆記本,指著一頁記錄,“民國二十八年十月三日,林慕之傷愈後第一次正式談話。記錄裡寫:林君言,若餘之經歷可助遠山、懷瑾解人心之惑,願為鏡中之影。惟有一求,勿告家妹,免其擔憂。”
勿告家妹。陳序的母親,到死都不知道哥哥還活著。
“後來呢?”陳序問,“民國三十四年六月,見證者轉移。我舅舅去了哪裡?”
清荷沉默片刻,從櫃子最底層取出一個薄薄的資料夾。“這是轉移記錄。你舅舅被送到了川西的一個小鎮,化名隱居。你父親和陸懷瑾共同出資,安排了人照顧。條件是:二十年不回海城,不與任何故人聯絡。”
“他現在還活著嗎?”
“我不知道。”清荷搖頭,“轉移後,所有的聯絡都透過孫師傅中轉。你父親去世後,陸懷瑾控制了中轉渠道。現在陸懷瑾也死了,線索可能就斷了。”
陳序看著滿牆的膠片盒,滿櫃的筆記本。二十年的觀察,三個人的約定,一個被隱藏了七年的“死者”。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驗證一個學術理論?為了解答一個人性問題?
父親信中說:密室中所藏,非關學術,乃關人心。
但現在他看到的,難道不是最冰冷、最殘酷的“學術”嗎?用一個活人,做了二十年的觀察樣本。
清荷似乎看出他的想法,輕聲說:“你父親後來後悔了。民國三十四年春天,他在日記裡寫:鏡中之約,初為求道,漸成桎梏。慕之非鏡中影,乃活生生之人。餘與懷瑾,皆犯了僭越之罪。”
“那他為什麼不停止?”
“因為約定就是約定。”清荷說,“而且你舅舅不同意停止。他說,既然開始了,就要有始有終。二十年,給一個答案。”
地下室的門突然傳來敲擊聲,三長兩短。清荷神色一鬆:“是孫師傅。”
她開啟門,孫師傅站在臺階上,手裡提著一個布包。“周副處長的人跟丟了,但我們時間不多。他們遲早會找到這裡。”
他走進來,看了眼放映機和白牆上的光影殘像。“都看到了?”
陳序點頭:“為什麼瞞著我?”
“你父親的意思。”孫師傅放下布包,“他說,如果你能自己找到鏡屋,開啟密室,說明你已經準備好接受真相。如果找不到,就讓這個秘密永遠埋葬。”
“那我舅舅現在在哪裡?”
孫師傅從布包裡取出一封信:“這是三天前收到的,從川西寄來。寄信人署名‘林鏡’。應該是你舅舅。”
陳序接過信。信封很普通,郵戳確實是川西某鎮。他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張紙,上面是熟悉的筆跡——和童年時舅舅教他寫字時的筆跡一模一樣。
“序兒如晤:聞汝已至鏡屋,見舊影,知往事。餘一切安好,勿念。二十年之約已滿,鏡可碎矣。然鏡碎之前,尚有一事:汝父非死於懷瑾之藥,實為護餘而自赴黃泉。詳情問清荷便知。慕之手書。”
陳序抬頭看向清荷。她的眼眶已經紅了。
“你父親是為了保護轉移後的你舅舅,才選擇‘病逝’的。”清荷的聲音哽咽,“有人發現了你舅舅還活著,要抓他。你父親用自己做餌,轉移了那些人的注意力。陸懷瑾提供的藥……是你父親自己要的。他說,只有這樣,對方才會相信你舅舅真的死了。”
月光從臺階上方漏下來,在地下室的地面上投出一片光斑。陳序站在光斑邊緣,手裡握著舅舅的信,耳邊迴響著清荷的話。
二十年之約,三把鑰匙,一面古銅鏡。
鏡中照出的,原來不是學術理論,不是人性答案。
是犧牲,是承諾,是一個哥哥為了保護弟弟,一個父親為了保護妻兄,做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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