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屋原址在西郊一處荒廢的園林深處。陳序抵達時,清荷已經等在殘破的月洞門前,肩上繃帶換成新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清澈平靜。她手裡握著一把骨質鑰匙,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你來了。”清荷的聲音很輕,“孫師傅通知我了。”
陳序看向她手中的鑰匙:“第三把鑰匙?”
清荷點頭,將鑰匙遞過來。骨質的鑰匙柄上刻著兩個字:“見證”。觸手溫涼,不像是普通的骨頭材質。
“這是什麼材質的?”陳序問。
“象牙,取自一頭民國二十七年死在滇緬公路的象。”清荷說,“你父親說,象是記憶的象徵,象牙鑰匙才能開啟記憶的門。”
兩人走進月洞門。園子荒廢已久,假山傾頹,池塘乾涸,只有那棟回字形的建築還立在月光下。建築的門窗都已破損,但主體結構完好。正廳的門上,有三個並排的鎖孔。
陳序取出黃銅鑰匙和銀色鑰匙,清荷拿著象牙鑰匙。三把鑰匙在月光下泛著不同的光澤,像是三種不同的承諾。
“同時插入。”清荷說,“你父親設計的機關,必須三鑰同至,同時轉動。”
陳序深吸一口氣。黃銅鑰匙插入左側鎖孔,銀色鑰匙插入中間,象牙鑰匙插入右側。三人的手放在鑰匙柄上。
“轉。”
鑰匙同時轉動。鎖芯發出複雜的機械聲響,像是沉睡多年的齒輪重新開始工作。門緩緩向內開啟,揚起一片灰塵。
裡面不是他們想象的房間,而是一條向下的臺階。臺階兩側有電燈,隨著門開自動亮起——顯然是早有準備的電路。陳序和清荷對視一眼,沿著臺階向下走去。
臺階盡頭是一間約三十平米的地下室。空氣乾燥,有股淡淡的樟腦味。房間裡沒有傢俱,只有三樣東西:中央一張長桌,桌上放著一臺老式電影放映機;牆邊立著兩個鐵皮櫃,櫃門上貼著編號標籤;牆角堆著幾十個方形鐵盒,每個盒子上都標著日期。
清荷走到鐵皮櫃前,開啟其中一個。裡面整齊碼放著幾十本筆記本,封面上寫著年月。“這是我當年的記錄本。每天觀察結束後,我會整理成兩份,一份留在鏡屋,一份交給孫師傅保管。”
陳序走到牆角,檢視那些鐵盒。最早的日期是民國三十三年七月,最晚的是三十四年六月。每個盒子裡都是一卷膠片,盒蓋上用鋼筆標註著拍攝內容和時長。
“放一卷看看。”清荷從標著“民國三十三年八月十五”的盒子裡取出一卷膠片,熟練地裝進放映機。她開啟機器開關,膠片開始轉動,光束投在對面的白牆上。
黑白影像有些晃動,顯然是手持攝影機拍攝的。畫面裡是一個簡樸的房間,有書桌、書架、一張藤椅。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男人背對鏡頭坐在藤椅裡,正在看書。從背影看,中等身材,頭髮微卷。
畫面外傳來父親的聲音,很輕,像是刻意壓低:“八月十五,午後三時,見證者讀《道德經》第四十六章。”
藤椅裡的男人翻了一頁書,動作很慢。這時畫面外另一個聲音響起,是陸懷瑾:“他在這一頁停留很久了。”
父親的聲音:“在思考‘禍莫大於不知足’。”
陸懷瑾:“人若知足,何來進步?”
父親:“進步不等於貪得無厭。”
兩人在畫面外低聲爭論,而藤椅裡的男人始終安靜看書。最後,他合上書,站起身,轉向鏡頭——
陳序的呼吸停住了。
清荷捂住了嘴。
畫面上的男人約莫四十歲,面容清癯,戴著一副圓框眼鏡。他對著鏡頭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和而疏離,像是知道自己在被觀察,但並不在意。
這張臉,陳序認識。不,應該說,他以為自己認識——在父親的舊照片裡,在母親偶爾的回憶裡,在童年模糊的印象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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