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回到促進會,陳序繼續整理書籍,但心思已經不在這上面。他反覆回想陸會長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那種自然到刻意的態度,像是一場精心排練的戲。
下班前,陳序去了趟陸會長的辦公室,藉口詢問下週座談會的事。陸會長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檔案,那本《海城詩抄》就放在桌角,旁邊還堆著幾本其他書。
“會長,關於座談會的議題,我想再確認一下細節。”陳序說。
陸會長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議題啊……主要是中西文化交流的現狀與展望。你準備從歷史角度切入,這個方向很好。”他頓了頓,“對了,今天那本詩抄我翻了翻,確實有些有意思的內容。民國三十三年,正是海城文化界比較活躍的時期。”
他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節奏很輕,但陳序注意到那是摩爾斯碼的節奏:三短一長,重複兩次。這是“注意”的訊號。
陳序不動聲色:“那個時期的詩歌創作有什麼特點?”
“特點嘛……”陸會長重新戴上眼鏡,“表面是風花雪月,底下藏著不少東西。有些詩人寫景寫情,其實在寫時局。有些看似普通的詩句,仔細讀,能讀出別樣的意味。”
話裡有話。陳序聽出來了,這是在點他。
“會長高見。”陳序說,“我回去再研究研究。”
“研究可以,但別鑽牛角尖。”陸會長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有些詩,知道寫了什麼就行了,不必深究為什麼寫,為誰寫。”
談話到此為止。陳序離開辦公室時,回頭看了一眼。陸會長正拿起那本詩抄,對著窗外的光線看什麼。
晚上回到公寓,陳序煮了碗麵,坐在桌前整理今天的資訊。詩抄、當票副聯、丙字三列七架、陸會長的警告和暗示……這些碎片還拼不出完整的圖,但指向越來越明確:那本詩抄是關鍵,而陸會長知道這一點。
那麼,陸會長是哪一邊的?如果他真是“影子”組織的人,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提示?如果他不是,又為什麼要拿走詩抄?
九點鐘,陳序準備洗漱,發現門縫下又塞了張紙條。這次只有五個字:“陸不可信,書有詐。”
字跡還是顧夢依的。紙條折得很緊,邊角有磨損,像是從本子上匆匆撕下來的。
陳序把紙條湊到燈下看。紙是普通的信紙,墨水是藍黑的,字跡有些潦草,最後一個“詐”字的最後一筆有些抖,像寫字時手不穩。
顧夢依在什麼情況下寫的這張紙條?她既然能送紙條,為什麼不直接見面?除非……她不能露面,或者有危險。
陳序將紙條燒掉。灰燼在菸灰缸裡蜷縮成黑色的一團。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街道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電車的聲音。對面樓房的窗戶大多黑著,只有零星幾扇透出燈光。
他想起陸會長敲桌面的摩爾斯碼,想起他說“不必深究為什麼寫,為誰寫”。這到底是警告,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提示?
還有那個丙字三列七架。既然市圖書館的舊書庫已經不存在,那麼這個編號可能指的是其他地方。會是郵政總局嗎?那裡的檔案櫃也是按類似方式編號。
陳序決定明天去郵政總局看看。以查閱歷史資料的名義,或許能接觸到舊檔案。
但在這之前,他需要確認一件事:陸會長拿走的那本詩抄,到底是不是當年張文遠典當的那本手抄詩集的印刷版?如果是,為什麼會在促進會的舊書堆裡?誰放進去的?
以及,顧夢依說的“書有詐”,是書本身有問題,還是陸會長的行為有詐?
夜色漸深。陳序關燈躺在床上,腦海中反覆出現儲藏室那一幕:他翻開詩抄,當票副聯滑落,陸會長適時出現,面帶微笑拿走書。每一個環節都像設計好的。
如果這是設計,那麼設計者是誰?目的又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