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時，陳序已在小旅館房間的簡易暗房裡沖洗照片。暗房是用衣櫃改造的，蒙著黑布，只留一盞紅光燈。藥水的氣味有些刺鼻，但他動作熟練——這是父親早年教的手藝。
四張筆記照片在顯影液中緩緩浮現。陳序用竹夾子小心夾起，放入定影液，再用水沖洗。等照片半乾，他拿到窗前細看。
前三張拍的是索引和筆記主體內容，與昨夜所見一致。但第四張照片的邊緣，有一行極小的字，昨夜手電光下沒注意到。陳序拿出放大鏡，湊近辨認。
那行字寫在筆記頁的最下緣，字跡比正文更細，像是用很尖的鋼筆寫的：“鄭之簽名筆跡與民國三十五年審計報告簽名不符，疑非同一人。另查，民國三十四年秋，鄭曾請假兩月，稱回鄉探親，然其家鄉同期並無其入境記錄。”
陳序放下放大鏡，靠在椅背上。筆跡不符，請假記錄有假。李秋生早在民國三十五年就懷疑鄭秋實的身份？如果簽名不是同一人所寫，那意味著什麼？民國三十四年秋鄭秋實請假期間，真正的鄭秋實在哪裡？冒用他身份的人又是誰？
這些問題像蛛網般在腦海中糾纏。陳序將照片晾乾，收進貼身口袋。他需要更多資訊來驗證這些疑點。
上午九點，他去了三味書屋。書店剛開門，學徒正在整理書架。陳序用暗語詢問是否有新訊息，學徒點點頭，從櫃檯下取出一個小紙卷。
“昨晚送來的，指名給你。”學徒低聲說。
紙卷用蠟封著，封口處有個極小的劃痕——是顧夢依的標誌。陳序心中一緊，接過紙卷，走進裡間。
展開紙卷，字跡確實是顧夢依的，但比往常潦草，像是匆忙中寫的：“我已脫險，暫安。關於鄭秋實一事：民國三十四年九月至十一月，鄭以回鄉探親為由離海城兩月。同期，南洋方面有人員調動記錄，一名代號‘鷂’的特工潛入海城，任務不明。疑鄭在此期間被冒名頂替。真正的鄭秋實可能已在民國三十四年遇害或遭控制。現鄭秋實左耳後有細微疤痕，為民國三十四年十一月後新增，可驗之。務必小心，此人危險。”
陳序將紙卷湊到煤油燈上燒掉，灰燼落入菸灰缸。顧夢依的訊息印證了李秋生筆記的疑點，而且提供了更具體的線索——左耳後疤痕，代號“鷂”。
如果現在的鄭秋實真是冒名者，那他是誰？南洋派來的特工？影子組織的人？他冒用鄭秋實的身份潛伏在海城文化界，目的是什麼？
陳序想起鄭秋實在文化促進會的職位——副會長，分管學術交流。這個身份可以接觸很多文化教育界人士，包括張文遠這樣的學者。如果影子組織需要滲透文化界，這確實是個理想的身份。
但還有疑問：真正的鄭秋實去哪裡了？如果遇害，屍體如何處理？如果被控制，關在哪裡？冒名者如何做到天衣無縫，連李秋生這樣的老同事都長時間沒有發現？
也許李秋生早就發現了，所以才在筆記中記錄疑點，但沒有聲張。為什麼？是害怕打草驚蛇，還是另有顧慮？
陳序需要驗證左耳後疤痕這個線索。但要近距離觀察鄭秋實並不容易，除非有正當理由接觸。
他想起文化促進會下週要舉辦的中西文化交流座談會，鄭秋實是主要負責人之一。作為“特約研究員”，陳序參與籌備是理所當然的。或許可以藉此機會接近鄭秋實，觀察那個疤痕。
但這有風險。如果鄭秋實真是冒名者，而且察覺到被懷疑，可能會採取行動。顧夢依的警告很明確：此人危險。
陳序在書店裡間踱了幾步，最終決定還是要去。線索擺在眼前，不能因為風險就退縮。他需要確認鄭秋實的真實身份，因為這可能關係到整個影子組織在海城的佈局。
中午時分，陳序回到文化促進會辦公樓。他先去了自己的辦公室，整理了座談會所需的資料，然後帶著檔案去了副會長辦公室所在的樓層。
鄭秋實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陳序敲了敲門。
“請進。”
陳序推門進去。鄭秋實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檔案，見他進來，摘下眼鏡，露出習慣性的微笑：“文瀚啊，有事嗎？”
“鄭會長，這是座談會初步議程和嘉賓名單，請您過目。”陳序將檔案遞過去，藉機走近辦公桌。
鄭秋實接過檔案，低頭翻閱。陳序站在桌側，視線自然地掃過他的左耳。角度不太理想，只能看見耳廓邊緣。他需要更靠近些。
“議程安排得不錯。”鄭秋實抬頭，指了指名單上的一個名字，“不過這位王教授，我聽說他最近身體欠佳，可能要換人。”
“那我再聯絡其他備選專家。”陳序說著，假裝要指名單上的另一個名字，順勢向前傾身。
這個角度可以看見鄭秋實左耳後方。耳根與頭髮交界處，確實有一道細長的疤痕，顏色比周圍皮膚略淺，約兩釐米長。疤痕很舊，已經癒合，不仔細看很難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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