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走進一條七彎八拐的里弄。這裡的巷道狹窄交錯，晾衣竿橫跨空中，溼衣服滴著水。他熟悉這一帶的地形，當年當郵差時每天都要穿梭於此。灰色短褂的男人跟到里弄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進來。
陳序加快腳步，在第三個岔口右轉，閃進一戶人家的門洞。門洞裡堆著煤球，他側身藏到煤堆後。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岔口停頓片刻，選擇了左邊那條路。腳步聲漸遠。
陳序等了約兩分鐘，確認跟蹤者沒有折返，才從門洞出來，繞另一條路離開里弄。他沒有直接去三味書店，而是先回了一趟小旅館，換了身衣服，戴上眼鏡，改變了走路姿勢。謹慎總是沒錯的。
上午十點，他走進三味書店。學徒看見他，眼神示意安全。陳序點點頭，徑直走向書店深處的工具書區。這裡有各種字典、年鑑、專業書籍，書架一直頂到天花板。
他需要破譯7319-1033這串編碼。按照父親教的鏡面碼數字變體，七位或八位數字通常對應某種索引系統。7319可能是書籍編號，1033可能是頁碼或座標。
書店裡很安靜，只有兩三個客人在翻閱書籍。陳序從書架上取下《民國圖書分類索引》，這是民國三十一年出版的，收錄了民國二十年至三十年間的主要出版物目錄。
他翻到索引的數字編碼部分。圖書分類編碼通常由四位陣列成，第一位代表大類，第二位代表中類，後兩位代表小類或序號。7319，第一位是7，在分類法裡通常代表“科學技術”大類。第二位3，可能代表“通訊技術”中類。19可能是具體書籍的序號。
陳序繼續翻閱，找到“7-3”開頭的分類細目。第7315號是《電報編碼原理》，7316號是《無線電通訊基礎》，7317號是《密碼學初探》……7319號是《資訊傳遞與編碼基礎》，民國三十三年十月出版，作者：張文遠、林敘白。
張文遠的名字再次出現。林敘白這個名字也眼熟——陳序想起詩抄封底內頁的鉛筆字“若見林，示此抄”。林，可能就是林敘白，也就是舅舅林慕之的另一個名字或化名。
1033呢？可能是頁碼，也可能是日期。民國三十三年十月，正是這本書出版的時間。所以7319-1033很可能是一個完整的索引：書籍《資訊傳遞與編碼基礎》，民國三十三年十月版。
李秋生用這個編碼作為信件的標識，意味著他在向金陵方面傳遞與這本書相關的資訊。或者，這本書本身就是某種密碼本或參考依據。
陳序需要找到這本書。他走到櫃檯前，問學徒：“有沒有一本叫《資訊傳遞與編碼基礎》的書，民國三十三年出版的？”
學徒想了想，轉身在櫃檯後的舊書登記簿上查詢。翻了幾頁，他指著一行記錄：“有的，但這本書不在公開書架，在倉庫裡。是早些年收來的舊書，品相不太好，就一直放著。”
“能讓我看看嗎？”
學徒看看四周，壓低聲音：“陳先生，倉庫現在不方便進去，老闆在清點存貨。要不您等一會兒，我找機會幫您拿出來。”
陳序點點頭，走到閱讀區坐下等待。他拿起一份報紙，心思卻不在上面。如果這本書是關鍵，那麼李秋生、張文遠、林慕之（林敘白）之間，一定有著更深的聯絡。他們都是民國三十三年那段時間的參與者，而現在，這些過去的事情正在影響當下。
約莫二十分鐘後，學徒抱著一箇舊紙箱走過來，放在陳序旁邊的桌上。紙箱裡堆著十幾本舊書，大多封面破損，紙張泛黃。學徒從中抽出一本深藍色封面的書，遞給陳序。
正是《資訊傳遞與編碼基礎》。封面已經磨損，書脊上的金字有些脫落。出版日期確實是民國三十三年十月，出版方是海城學術出版社。作者署名：張文遠、林敘白。
陳序翻開扉頁。上面有出版社的印章，還有一行贈言：“學術交流贈閱”。再翻，目錄頁列出了十二章內容，從資訊理論基礎到各種編碼方法，最後一章是“資訊傳遞的安全與保密”。
他逐頁翻閱。書中空白處有些鉛筆筆記，字跡工整，像是閱讀時做的標註。翻到第七章時，一張泛黃的卡片從書頁間滑落。
陳序撿起卡片。是一張借書卡，格式很老，上面印著“海城圖書館借閱登記”。借書卡上記錄著這本書的借閱歷史：
第一次借閱：民國三十三年十一月五日，借閱人李秋生，歸還日期十一月二十日。
第二次借閱：民國三十三年十二月三日，借閱人陸明遠，歸還日期十二月十八日。
第三次借閱：民國三十四年一月十日，借閱人林慕之，歸還日期一月二十五日。
此後再無借閱記錄。
三個人，三個名字，在民國三十三年末至三十四年初，相繼借閱了這本書。李秋生最先，陸明遠其次，林慕之最後。時間間隔都差不多一個月。
這不是巧合。他們借這本書，可能不是為了學術研究，而是為了書裡的內容——關於資訊傳遞與編碼的內容。也許這本書裡藏著某種密碼或聯絡方式。
陳序仔細檢查借書卡。卡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圖書館員的筆跡：“備註：林慕之先生借閱時曾詢問本書是否有配套習題或附錄，告知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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