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三下,東宮的燭火比往日亮了三倍,將簷角的冰稜都映得透亮。太子朱見深的寢殿外,錦衣衛指揮使牟斌按著腰間的繡春刀,指腹摩挲著刀鞘上的蟒紋,靴底碾過青磚上的霜花,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在數著漏刻裡滴落的時光。他身後的二十名緹騎皆披重甲,甲葉相碰的脆響被刻意壓得很低,混在風雪裡,倒像殿角鐵馬被風吹動的輕響,若不細聽,竟覺不出半分殺氣。
“指揮使,”副使周顯哈著白氣湊近,羊皮手套上沾著雪粒,“西廠的人在角樓晃了三趟了,頭前那個小太監,靴底沾著的泥裡摻了硃砂——那是曹吉祥的人接頭的記號。”他往暗處努了努嘴,角樓陰影裡果然立著個穿灰衣的身影,正藉著繫鞋帶的動作,往寢殿方向窺望。周顯壓低聲音,“今日送冬衣的小太監被截住時,那狐裘夾層裡的帕子,金線繡的‘圍獵’二字,針腳歪歪扭扭,倒像是瓦剌人慣用的十字繡法。”
牟斌眼皮都沒抬,只是瞥了眼寢殿的窗紙。十六歲的太子正臨窗讀書,身影被燈光拓在紙上,肩膀單薄得像片懸在枝頭的枯葉,可握著書卷的手卻穩得很,連指尖翻動書頁的弧度都勻淨。三個月前宮宴上的事還歷歷在目——瓦剌使者“失手”潑的那杯酒,若不是侍讀李賢藉著敬酒的由頭,悄悄換了杯子,此刻東宮怕是早已換了主人。牟斌的目光落在窗紙上那隻懸在半空的手,指節分明,正按在《資治通鑑》的某一頁,頁尾那點暗黃的酒漬,像塊沒擦淨的傷疤。
“把東牆根那棵老槐樹鋸了。”牟斌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殿角凍了半宿的冰稜,“曹吉祥的人總愛在第三根樹杈上藏鴿哨,鋸斷了,讓他們的信鴿找不著落腳地。”他頓了頓,補充道,“鋸的時候動靜大些,就說‘雪壓枯枝,怕砸著殿頂’。”
周顯剛要應聲,殿內忽然傳來“哐當”一聲——青瓷筆洗摔在地上的脆響,像冰稜砸在石板上,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牟斌猛地推開門,冷風裹挾著雪沫湧進去,正見太子捂著心口往後退,背脊撞在書架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手裡攥著半張被血浸溼的字條,猩紅的痕跡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明黃色的龍紋地毯上,像落了朵淒厲的紅梅。
侍讀李賢臉色慘白地跪在地上,錦袍的袖口被血浸透,手裡捏著另一半字條,血正從他被匕首劃破的手掌裡往下滴,在青磚上積成小小的血窪。“是……是御膳房的劉師傅送來的點心盒,”李賢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尾音都在發顫,“盒子底藏著這字條,太子剛看了一眼,就……就心口疼得厲害。”
太子的臉比案上的宣紙還白,唇瓣卻透著不正常的紅,指節因用力而泛青,將那半張字條攥得皺成一團。字條上“瓦剌餘黨欲借圍獵劫駕”九個字被血暈得模糊,墨色與血色糾纏,像幅猙獰的畫。他猛地抬頭,眼底卻沒有半分慌亂,只有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像深冬結了冰的湖面:“牟指揮使,明日父皇原定帶吾去南海子圍獵,這訊息……來的倒是‘及時’。”
“殿下放心,”牟斌單膝跪地,甲冑重重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臣已讓緹騎換上羽林衛的衣服,明日圍獵時,三百人分三層護著獵場,蒼蠅都飛不進去。至於劉師傅,”他瞥了眼窗外,風雪裡傳來鋸樹的“吱呀”聲,“剛才鋸樹時,從樹洞裡搜出了他與曹吉祥的密信,用蜂蜜寫在桑皮紙背面,此刻怕是已在詔獄裡‘吐實’了。”
太子鬆開手,字條飄落在地。他彎腰撿起,指尖輕輕撫過那行帶血的字,忽然冷笑一聲,笑聲裡帶著少年人少有的銳利:“曹吉祥以為借瓦剌的名頭,就能把水攪渾?他忘了,去年瓦剌使者送來的賀表,還是吾親手譯的——那字跡裡的‘點’畫總帶個小勾,跟這字條上的墨痕,可是出自同一硯臺呢。”
牟斌心頭一震。他竟沒注意到這點——太子雖年幼,卻自幼跟著內閣學士學過筆跡鑑定,連司禮監存檔的奏章,都能憑墨色新舊辨出篡改的痕跡。難怪剛才看字條時,殿下眼底沒有驚惶,只有瞭然。窗外的風捲著雪沫打在窗上,發出“噼啪”的聲響,牟斌忽然明白,這東宮的燭火看似微弱,卻早就在暗夜裡淬出了鋒芒,像藏在棉絮裡的針,不扎則已,一紮便見血。
“傳吾的話,”太子將字條湊到燭火邊,火苗舔舐著紙角,將血字燒成灰燼,黑色的紙灰在他指尖打著旋兒飄落,“明日圍獵照常,讓羽林衛把獵場西坡的枯柴堆澆上煤油——曹吉祥不是想借‘意外失火’動手嗎?朕便給他搭個戲臺,讓他的人‘自投羅網’。”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賢流血的手掌,“李侍讀,去太醫房包紮,明日圍獵,你還得替朕拿著弓。”
李賢一愣,隨即叩首:“臣遵旨。”
牟斌低頭應“遵旨”時,見太子轉身從書架上抽出本《孫子兵法》,書頁間夾著枚羊脂玉扳指,通體溫潤,正是當年宣宗皇帝賜下的信物。月光透過窗欞落在扳指上,映出太子眼底一閃而過的銳光——那是屬於儲君的、藏在書卷氣下的雷霆,平日裡被史書典籍掩著,一旦出鞘,便足以劈開這宮牆裡的層層迷霧。
殿外的鋸樹聲還在繼續,老槐樹“轟隆”一聲倒在雪地裡,驚飛了枝椏上棲息的夜鳥。牟斌望著那道倒在雪地裡的黑影,忽然覺得,這東宮的風雪,怕是要藉著明日的圍獵,徹底吹散了。而那位看似單薄的太子,早已在暗夜裡磨利了爪牙,只等獵物落網的那一刻。
老槐樹倒地的悶響剛過,東宮的角門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牟斌眼尖,瞥見來人身形纖瘦,裹著件灰鼠皮披風,正是蘇瑤——她手裡提著個食盒,見了門口的緹騎,腳步頓了頓,卻還是硬著頭皮走上前。
“牟指揮使。”蘇瑤屈膝行禮,聲音被寒風颳得有些發顫,“臣女……給太子殿下送些安神湯。”
牟斌認得她,前幾日太后賞簪時,他恰好在慈寧宮外當值。此刻見她深夜來訪,眉頭微蹙:“殿下正在議事,姑娘怕是……”
話未說完,殿內傳來太子的聲音:“讓她進來。”
蘇瑤提著食盒走進暖閣時,正撞見李賢捂著流血的手往外走,兩人撞了個滿懷,食盒裡的湯碗晃了晃,濺出些滾燙的湯汁在她手背上。她沒顧得上疼,只瞥見案上那灘刺目的血跡,心猛地一沉。
“殿下,您沒事吧?”她快步走到太子面前,見他臉色蒼白,指縫間還沾著血,忙從袖中取出帕子要替他擦拭。
太子卻側身避開,將那半張染血的字條往袖中藏了藏,聲音帶著刻意的平靜:“無妨,是李侍讀不小心摔了筆洗。”他指了指食盒,“又勞你費心了。”
蘇瑤哪裡肯信,剛才李賢流血的手掌分明是被利器所傷。她放下食盒,從裡面端出瓷碗,安神湯的香氣漫開來,混著殿內淡淡的血腥味,顯得格外突兀。“臣女方才在門外聽見鋸樹聲,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她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掃過案上的灰燼——那灰燼裡還殘留著未燒盡的紙角,隱約能看見個“獵”字。
太子拿起湯碗,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沒壓下心底的寒意。他忽然想起白日里蘇瑤在慈寧宮的模樣,鬢邊的點翠簪亮得晃眼,此刻她素著一張臉,只簪了支簡單的木簪,倒比那時更顯清麗。“明日父皇要去南海子圍獵,你……”他頓了頓,改口道,“你留在宮裡,別去湊熱鬧。”
蘇瑤端湯碗的手猛地一顫。她雖在後宮,卻也聽聞南海子圍獵的事,更知道曹吉祥的人近來動作頻頻。“殿下要多加小心。”她低聲道,指尖在碗沿掐出紅痕,“臣女前幾日繡了個平安符,或許……”
“不必了。”太子打斷她,語氣卻沒什麼力道,“你好好待在住處,就是幫吾的忙。”他看著蘇瑤眼底的擔憂,忽然從書架上抽出一本《金剛經》,“這個你拿著,替吾抄一遍,也算……替吾求個平安。”
蘇瑤接過經書,指尖觸到冰涼的封面,忽然明白太子的意思——他是怕自己捲進明日的風波里。她屈膝行禮,聲音輕得像雪:“臣女遵旨。”
離開東宮時,鋸樹的工匠正在清理斷枝,樹洞裡果然藏著個小巧的鴿哨,銅製的哨身上刻著朵詭異的罌粟花——那是曹吉祥私黨的記號。牟斌站在雪地裡,見蘇瑤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忽然對周顯道:“派人跟著蘇姑娘,別讓西廠的人動歪心思。”
周顯有些詫異:“指揮使,一個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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