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天井裡,青石板上的積雪被掃到牆角,堆成半人高的雪堆,卻擋不住四處飛濺的木屑與銅屑。沈硯靈正蹲在磨石前,手裡握著柄斷劍,劍身被磨得寒光閃閃,火星隨著她的動作濺在青磚上,燙出一個個小黑點。劍脊上刻著的“沈”字已被歲月磨得淺淡,卻是她祖父當年征戰時的佩劍,斷口處還留著鋸齒狀的缺口,據說是被敵軍的狼牙棒砸斷的。
“小姐,這劍都鏽成這樣了,還磨它幹啥?”丫鬟春桃抱著堆布條跑過來,鼻尖凍得通紅,棉鞋上沾著的雪沫子在門檻邊化成了水,“管家剛從庫房翻出二十副舊甲,就是鏽得厲害,甲片縫裡還卡著泥呢,要不要讓鐵匠鋪的王師傅來修修?”
沈硯靈直起身,用拇指蹭了蹭劍刃,留下道清晰的白痕,虎口被震得發麻:“鏽了才好,磨亮了砍人更疼。”她把劍扔給旁邊的護院老張,老張伸手接住,手腕一翻就讓劍在掌心轉了個圈,顯然是練家子,“給伙房的老李送去,讓他把劍刃烤紅了再淬水,用井水,別用河水,井水涼得透,能硬三分。”又轉頭對春桃道,“甲冑不用修得太精緻,能擋箭就行,重點是把甲片縫結實了,用麻線,別用棉線,棉線遇水會松,別殺到一半散架,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春桃剛應了聲,院門外就傳來馬車軲轆碾雪的聲音,“嘎吱嘎吱”的,像咬碎了凍硬的骨頭。沈硯秋披著件貂裘,踩著厚氈靴進來,貂裘領口沾著霜,他身後跟著兩個夥計,抬著口半人高的大木箱,箱角磕在門檻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哥!”沈硯靈迎上去,見箱子上貼著硃紅封條,上面用墨筆寫著“神機營秘製”,字跡力透紙背,顯然是出自軍中手筆。
“別碰!”沈硯秋按住她要去揭封條的手,鬍子上的雪沫簌簌往下掉,落在她手背上,涼絲絲的,“這是于謙大人託人送來的‘萬人敵’,說讓咱們府裡的壯丁都學學怎麼用。”他從腰間摸出把短刀,撬開箱蓋,裡面碼著二十來個陶罐,罐口塞著浸了油的棉絮,陶土粗糙的表面還留著燒製時的指紋,“說明書在這兒——”他掏出張麻紙,上面的字跡被雪水洇了些,邊緣捲了毛,“說是點燃棉絮就往城下扔,離三丈遠就行,別炸著自個兒。這玩意兒烈得很,沾著點火星就能燒起來,得找個涼房存著。”
正說著,護院們扛著長矛進來了,個個臉上沾著灰,像是剛從煤窯裡鑽出來。老張把磨好的劍別在腰後,甕聲甕氣地說:“小姐,西跨院的地窖收拾好了,糧囤和藥箱都搬進去了。就是二小子剛才試弓,把屋簷上的冰稜震下來了,砸破了三塊瓦,他正蹲在那兒抹眼淚呢。”
“破瓦算啥。”沈硯靈往牆角啐了口白氣,白霧剛冒出來就被風吹散了,她彎腰從雪堆裡抽出根鐵釺,這是她昨兒從廢品堆裡撿的,被她磨成了短矛,矛頭閃著冷光,“讓二小子繼續練,弓力不夠,開春怎麼跟著去城外打獵?”她把鐵釺遞給個半大的小廝,那小廝穿著件不合身的棉襖,袖口磨破了邊,“拿著,記住了,捅人的時候往軟肋扎,那兒沒骨頭擋著,一捅一個準,別跟砍柴火似的瞎使勁,白費力氣。”
小廝臉漲得通紅,接過鐵釺時手都在抖,鐵釺的寒氣透過手套滲進來,凍得他指尖發麻。沈硯秋看得直皺眉:“硯靈,這些孩子哪見過血?別讓他們上了,真到了那會兒,別嚇破了膽。”
“大哥,你忘啦?”沈硯靈笑著拍了拍小廝的背,把他拍得一個趔趄,“去年蝗災,二小子跟著你去地裡捉蝗,一手抓一隻,比誰都狠,還敢往嘴裡塞呢。真到了守城的時候,他們比誰都知道拼命——這院子,這宅子,還有街口的胡辣湯攤,王婆的糖糕,都是他們要護的東西。”
說話間,門外又亂起來,狗吠聲、腳步聲、吆喝聲攪在一處。管家領著幾個街坊進來,有賣菜的王婆,裹著件打補丁的棉襖,腰間繫著塊藍布圍裙;修鞋的馬師傅,揹著個工具箱,鐵錐子從箱縫裡露出來,閃著光;還有開布莊的周掌櫃,穿著件體面的錦袍,卻抱著卷浸了桐油的棉布,布角滴著油,在雪地上洇出一串黑印。
“沈小姐,”周掌櫃把棉布往桌上一放,喘著氣道,“我讓夥計把店裡的綢緞都撕了,浸了油,當火摺子用!就是……就是我那匹雲錦,上面還繡著鳳凰呢,您說燒了可惜不?”
“可惜什麼?”沈硯靈拿起塊綢緞,摸了摸上面的金線,冰涼滑膩,是上好的蘇繡,“等打退了瓦剌,讓你家公子娶媳婦時,我送十匹新的,比這雲錦還好,讓蘇州最好的繡娘來繡。現在嘛——”她把綢緞揉成團,蘸了點煤油,油星子濺在她手背上,“這玩意兒點燃了扔過去,比火把還管用,燒得旺,還能粘在他們衣服上,甩都甩不掉!”
王婆已經把秤砣系在布條上,做成了個流星錘,掄得呼呼響,秤桿在她手裡轉得像風車:“俺老婆子也不含糊!當年俺當家的跟瓦剌人拼命時,俺就用這秤砣砸暈過一個!那小子長得人高馬大,還不是被俺砸得趴在地上啃泥!”她眉飛色舞地比劃著,秤砣差點砸到沈老爺擺在廊下的茶缸,嚇得老管家趕緊伸手去護。
沈硯秋笑著攔住她:“王婆您悠著點,留著力氣等瓦剌人來。”他轉身往庫房走,棉袍下襬掃過雪堆,揚起一片雪霧,“春桃,把那箱藥拿出來,給大夥分了——止血的金瘡藥敷在外面,止痛的川芎粉混在酒裡喝,別弄錯了,尤其是馬師傅,你那錐子要是扎著自個兒,可得先敷藥再裹布。”
庫房裡,藥箱堆得像小山,當歸、三七、冰片分門別類碼著,都是街坊們湊的。王婆把家裡藏的老艾葉都拿來了,說是能驅寒;馬師傅從工具箱裡翻出半瓶松節油,說抹在傷口上能防感染;連周掌櫃的小女兒,都把攢了半年的零花錢買了黃連,說能治拉肚子。沈硯秋拿起個陶罐,裡面裝著炒焦的蒼朮,是用來防瘟疫的,藥香混著塵土味,倒讓人心裡踏實。她剛把陶罐遞給老張,就聽見院門外有人喊:“沈小姐!于謙大人讓人送了二十副弓箭來,說是給府裡的後生練手!還有十壺箭,都是新淬的鐵簇!”
沈硯靈眼睛一亮,掀開門簾就往外跑,棉靴踩在雪地裡,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雪沫子灌進靴筒,涼得她一激靈。天井裡,護院和街坊們已經圍在弓箭旁,二小子正笨手笨腳地拉弓,臉憋得通紅,像熟透的蘋果,箭卻連靶子邊都沒沾到,擦著旁邊的石榴樹飛了過去,驚得幾隻麻雀撲稜稜飛走了。
“看我的。”沈硯秋接過弓,左手如託泰山,右手似抱嬰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只聽“咻”的一聲,箭簇穩穩釘在靶心,箭尾還在嗡嗡發抖,震得靶紙都顫了顫。
“少爺好本事!”眾人齊聲喝彩,王婆還特意往他手裡塞了塊糖糕,說是“沾沾喜氣”。沈硯秋放下弓,拍了拍二小子的肩:“拉弓得用腰勁,不是光靠胳膊。你看,像這樣……”他側身站定,示範著如何沉腰、引弓,“把力氣從腳底下順上來,經腰傳到胳膊,最後都聚在指尖,這樣箭才能穩。來,試試。”
夕陽透過門樓照進來,把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磨劍聲、拉弓聲、說笑聲混在一起,連牆角的雪堆都彷彿暖和了些。老管家看著少爺教孩子們射箭的背影,又看了看滿院忙碌的街坊,忽然覺得,這沈府從來沒這麼熱鬧過——不是節慶時的虛禮,是每個人眼裡都燃著的火,像院門口那兩盞紅燈籠,就算風雪再大,也亮得扎眼。他摸出懷裡的旱菸袋,想抽一口,又想起庫房裡還堆著硫磺,趕緊把菸袋塞了回去,轉而拿起塊布,幫著春桃擦拭甲片上的鏽。
“大哥,你愣著幹啥?”突然沈硯靈的聲音傳過來,她手裡拎著桶煤油,正往陶罐旁走,“于謙大人說,瓦剌人可能後半夜就到,你趕緊去地窖盯著,別讓糧囤受潮了!還有,讓老李多燒點熱水,萬一有人受傷,能及時清洗傷口。”
沈硯秋應了聲,踩著雪往地窖走,氈靴下的積雪發出“咯吱”的響,像在給這備戰的喧鬧,打著輕快的拍子。地窖裡陰暗潮溼,糧囤碼得整整齊齊,上面蓋著防潮的油紙,藥箱擺在最顯眼的位置,連繃帶都按長短碼好了。他摸了摸糧囤,乾燥得很,又檢查了通風口,用石塊把縫隙堵嚴實,才放心地往上走。
夜色漸濃時,沈府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映在雪地上,把整個院子照得如同白晝。護院們在牆頭巡邏,腳步聲規律得像鐘擺;伙房裡,老李正往灶膛裡添柴,大鍋裡的薑湯咕嘟咕嘟冒著泡,姜香混著花椒味飄滿了整個院子;就連平時最怕生的小丫頭,都敢拿著根削尖的木棍,跟在老張身後學扎馬步,雖然腿抖得像篩糠,卻硬是沒吭聲。
沈硯靈站在門樓邊,望著遠處城頭的火把,星星點點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手裡的劍鞘被摩挲得發亮,鞘上的纏繩磨得有些鬆了。她知道,這場仗不好打,瓦剌人的騎兵兇得很,聽說能在冰面上賓士如飛。但只要這滿院的燈火不滅,這院裡的人不散,王婆的秤砣還能掄起來,馬師傅的錐子還能紮下去,周掌櫃的綢緞還能燒起來,就沒有守不住的城。
風捲著雪沫子打在臉上,有點疼,卻讓她心裡的火,燒得更旺了。她回頭望了眼院子,沈硯秋正領著大夥檢查陶罐,春桃在給弓箭上油,二小子終於射中了靶子,正舉著弓歡呼。雪還在下,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卻沒人在意,彷彿那不是冰冷的雪,是能點燃鬥志的火星。
“都打起精神來!”沈硯靈揚聲喊道,聲音在風雪裡傳得很遠,“瓦剌人敢來,咱們就把他們凍在這兒,讓他們知道,這沈府的門,不是誰都能進的!”
回應她的,是滿院響亮的應和聲,混著風雪,撞在沈府的朱漆大門上,震得門環都“噹啷”響了一聲,像在應和這戰前的誓言。
沈硯秋剛踏上地窖的臺階,就聽見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噠噠”地踏在積雪上,像敲在鼓點上的重錘。老張提著長矛衝了出來,喉結滾動著喊道:“是斥候!說瓦剌的先鋒離城只有十里了!”
沈硯靈手裡的煤油桶“咚”地放在地上,濺出的油星子在雪地上洇出深色的印記。“都動起來!”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斷,“王婆,把你的流星錘拿好,守東側門!馬師傅,你的錐子淬了油沒?西牆的木柵欄得靠你扎斷攀爬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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