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上的風帶著硝煙味,沈硯秋盯著城下黑壓壓的瓦剌騎兵,忽然拍了拍身旁李鐵匠的肩膀:“老李,你那‘寶貝疙瘩’該亮亮相了吧?”
李鐵匠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朝身後喊:“小子們,把‘轟天炮’推上來!”
話音剛落,四個精壯小夥推著一架鐵鑄的大傢伙挪到垛口邊——那炮身比人還高,炮口粗得能塞下一個西瓜,表面鑄著猙獰的獸紋,正是李鐵匠閉關三個月的傑作。他兒子小李子正往炮膛裡填火藥,額頭上的青筋突突跳:“爹,這玩意兒真能炸翻一片?別到時候‘轟’一聲,把咱們自己炸上天啊!”
“放屁!”李鐵匠照著他後腦勺拍了一巴掌,“老子在炮膛裡刻了螺旋紋,火藥燃得勻,彈丸能飛三里地!上次試炮,半里外的老槐樹都炸成渣了,你忘啦?”他從懷裡掏出個鏽跡斑斑的銅哨,“沈小姐,您喊個號!”
沈硯秋深吸一口氣,望著瓦剌騎兵距離城樓只剩百丈,抽出腰間長刀直指前方:“放!”
李鐵匠猛地吹響銅哨,小李子手起錘落,砸在引信上。“滋滋”的火星竄了兩寸長,城樓上的人全屏住了呼吸。片刻後,“轟——”一聲巨響震得城樓都在晃,一股黑煙沖天而起,鐵彈丸拖著尾焰砸進瓦剌騎兵陣中。
“譁——”就像滾燙的烙鐵扔進了雪堆,騎兵陣瞬間炸開個缺口,人仰馬翻。被彈丸掃中的地方,戰馬嘶鳴著倒下,騎兵的甲冑碎成了鐵片,連旁邊的人都被掀飛出去,斷矛殘旗混著血肉濺得到處都是。
“好!”城樓上爆發出歡呼,沈硯秋看著那片混亂,忽然想起三個月前,李鐵匠蹲在鐵匠鋪裡,滿身油汙地敲打著炮身:“這炮叫‘轟天’,就得讓瓦剌人知道,天上掉下來的,可不只是雨!”
“再來一發!”沈硯秋喊道。小李子手忙腳亂地填火藥,卻被李鐵匠按住:“別急,等他們再湊近些,給他們來個‘連環炸’!”他指了指垛口邊另一架小些的火炮,“那是‘子母炮’,一發母彈炸開,能蹦出三十個小子彈,專打騎兵的馬腿!”
說話間,瓦剌人果然重整陣型,舉著盾牌往前衝。李鐵匠眼睛一亮:“就是現在!子母炮預備——放!”
又是一聲悶響,這次沒“轟天炮”那麼震耳,卻見無數火星從炮口噴薄而出,像撒了把火雨。城下頓時響起一片戰馬的哀鳴,好多馬腿被小子彈打斷,騎兵摔得七葷八素,盾牌根本擋不住這種漫天飛舞的彈丸。
“爹!您這炮太神了!”小李子手舞足蹈,“我看見那瓦剌頭領的馬都被打瘸了,他滾下來的時候,頭盔都飛了!”
李鐵匠得意地捋著鬍子,忽然指著遠處:“看,他們要跑了!”
可不是嘛,瓦剌騎兵見衝不進來,反倒被火器炸得人仰馬翻,早沒了剛才的囂張,掉轉馬頭就往回跑。沈硯秋望著他們的背影,忽然想起李鐵匠說過的話:“冷兵器時代該過去了,這些鐵傢伙,才是護家衛國的硬骨頭。”
風捲著硝煙掠過城樓,“轟天炮”的炮身上還在發燙,李鐵匠用粗糙的手掌摸著炮身,像摸著自家孩子:“下回去漠北,咱得帶十門‘轟天炮’,讓瓦剌人知道,啥叫‘天外有天’!”
沈硯秋笑著點頭,陽光穿過硝煙照在炮身上,那些猙獰的獸紋彷彿活了過來,在金光裡咧嘴大笑。他知道,從今往後,戰場之上,不止有刀光劍影,更有火器轟鳴——這聲響,是新的底氣,也是一個時代的開端。
硝煙還沒散盡,李鐵匠已蹲在“轟天炮”旁,用布蘸著桐油擦炮身。螺旋紋裡嵌著的火藥渣被擦得發亮,他忽然指著獸紋的眼睛:“看見沒?這眼珠是用鑌鐵打的,剛才炸的時候,光從這兒透出來,像真瞪著瓦剌人呢!”
小李子正給“子母炮”填小子彈,那些彈丸比拳頭小些,表面鑄著尖刺。“爹,這彈丸淬了毒?”他捏著彈丸往陽光下照,刺尖泛著幽藍的光。李鐵匠“呸”了一聲:“淬啥毒?是藥鋪李掌櫃給的硫磺,炸碎了能嗆得他們睜不開眼!”他忽然扯開嗓子喊,“沈先生,借您的弓用用!”
沈硯秋遞過牛角弓,李鐵匠抓起顆小子彈,用弓弦捆緊了往城下拋。彈丸落在瓦剌人的潰兵堆裡,沒炸,卻滾到個騎兵腳邊,那兵撿起看了看,剛要扔,就被追上來的“轟天炮”餘威掀飛——原來李鐵匠早算準了,潰兵退到百丈外時,剛好撞上新填的一炮。
“這叫‘引蛇出洞’!”李鐵匠笑得露出豁牙,炮膛裡的餘熱把他的粗布褂子烘得發燙。沈硯秋忽然發現,炮身側面刻著行小字,是李鐵匠的筆跡:“萬曆三年冬,為護德勝門鑄”,字裡還嵌著點鐵屑,像故意留的念想。
城樓下,瓦剌人的殘兵正往回撤,有個騎兵回頭望,被小李子看見,舉著“子母炮”就要放。李鐵匠按住他:“別浪費火藥,留著打他們的糧草隊。”他從懷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紙,是商隊的夥計畫的地形圖,“看見沒?那邊有片樹林,藏著他們的馬料,等會兒咱用‘轟天炮’轟了,讓他們的馬明天餓肚子!”
沈硯秋望著那片樹林,忽然想起三個月前,李鐵匠半夜敲他的門,手裡捧著半截炮管:“沈先生,這炮膛的螺旋紋得刻七圈,多一圈少一圈都不行,您幫俺數數?”那時鐵匠鋪的油燈照著他佈滿血絲的眼,鐵屑粘在汗津津的臉上,像落了層霜。
“爹!火藥不多了!”小李子舉著空藥桶喊。李鐵匠卻不慌,指著城根下:“張婆婆早讓人送新的來了!”果然,幾個婦人推著獨輪車往城樓跑,車上的火藥袋印著“李記鐵匠鋪”的紅章,袋口還露著點硫磺,是李鐵匠婆娘親手篩的。
張婆婆爬上城樓,手裡還攥著個炊帚:“老李,俺給炮膛擦了擦,用的是浸了菜油的布,說能防炸膛!”她往炮口裡瞅了瞅,忽然笑,“這炮跟俺家的鐵鍋似的,得常擦才好用!”
李鐵匠沒反駁,真就接過炊帚,蘸著菜油往炮膛裡捅。油香混著硫磺味漫開來,竟有種說不出的踏實。沈硯秋望著這幕,忽然覺得這些火器哪是什麼冰冷的鐵傢伙——炮膛裡有李鐵匠的汗,藥袋裡有張婆婆的菜油,小子彈上有李掌櫃的硫磺,連獸紋的眼珠裡,都映著守城人的影子。
“快看!”小李子指著遠處,樹林裡冒起黑煙,是“轟天炮”的餘彈炸中了馬料堆。瓦剌人慌了神,有的騎兵下馬去救火,被城樓上的冷箭射穿了後背。李鐵匠拍著炮身笑:“讓他們救!等會兒再給他們來一炮,連人帶馬料全燒乾淨!”
風捲著煙火氣掠過箭樓,“轟天炮”的獸紋在陽光下泛著紅光。沈硯秋摸了摸炮身,燙得手心發麻,卻比任何鎧甲都讓人安心。他忽然懂了李鐵匠的話,這些鐵傢伙確實是硬骨頭,但讓它們立得住的,是人心——是鐵匠熬夜刻的螺旋紋,是婦人浸油的炊帚,是藥鋪篩的硫磺,是千萬雙手攢著的勁,讓冰冷的鐵有了溫度,有了護家的底氣。
小李子正給炮膛填新的火藥,李鐵匠在旁邊數著:“一捧硫磺,兩捧硝石,別多別少,跟和麵似的,得講究配比!”他的聲音混著遠處的爆炸聲,在城樓上盪開,像在教徒弟,又像在跟這門新火器說心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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