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驢子的事過去之後,陳陽在隊裡沉默了。
他不再跟別人搭話,不再湊到篝火邊聽故事,甚至不再主動跟孫把頭說話。他低頭走路,低頭幹活,低頭吃飯,低頭睡覺。有人跟他說話他就嗯一聲,沒人跟他說話他就一聲不吭。
劉老參客看在眼裡,私下跟孫把頭說:“那小子被二驢子嚇著了,話都不說了。”
孫把頭抽著煙,眯著眼看著遠處。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不是嚇著了,是想明白了。趕山這行當,話多不是本事,悶頭幹才是。”
趕山的第十五天,隊伍在一道山樑上歇腳。孫把頭站在坡頂,眯著眼看遠處的山形地勢,看了好一會兒,指著東南方向說:“那邊,明天去那邊。”
大家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誰也沒看出那邊有什麼特別。一樣的山,一樣的樹,一樣的天,看不出什麼名堂。
“把頭,那邊有啥?”劉老參客問。
“你們看那邊的山脊,是不是比這邊矮一截?”孫把頭用手比劃了一下,“矮的地方就是風口,風口下面的坡向陽,背風,土厚,水好。這種地方最養參。”
老參客們伸長脖子看了半天,有的說看出來了,有的說沒看出來。陳陽也看了半天,眼睛都快瞪出來,什麼也沒看出來。山脊在他眼裡就是一條線,高高低低的,他分不清哪高哪低,更分不清哪裡是風口。
孫把頭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起來。他先畫了一道山樑,又畫了一道山谷,在山坡上畫了幾個圈圈。
“趕山先看山。你們看,這山是東西走向,南坡向陽,北坡背陰。人參喜陰不喜陽,不能種在南坡,也不能種在北坡太陰的地方,要種在東南坡、東坡、東北坡,這些地方半陰半陽,最適合人參生長。”
大家圍過來看地上的圖,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歪著頭。二驢子嘟囔了一句聽不懂,被旁邊的人瞪了一眼,不吭聲了。
孫把頭又在山坡上畫了幾條線。“再看水。人參喜溼不喜澇,附近要有水源但不能積水。你們注意看,有參的地方,多半附近有溪流、泉眼、溼地在附近。”
陳陽蹲在地上,把孫把頭畫的圖一筆一劃地刻進了腦子裡。山脊怎麼走,山谷怎麼分,南坡北坡怎麼辨,溪流泉眼怎麼找。他在地上看了半天,又抬起頭看遠處的山,把圖紙和實景對照起來,反覆看了好幾遍。
孫把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開啟,倒出幾粒種子在手心裡。
“這是參籽。你們看,參籽長什麼樣?”
參籽比綠豆大一點,扁圓形,顏色鮮紅,像一粒粒小瑪瑙。孫把頭捏起一粒對著光看了看。“參籽紅了就能採了,採回來用沙藏法催芽,明年春天就能育苗。你們要記住參籽的樣子,以後見到紅參籽就知道附近有參。”
他把參籽分給每個人,讓大家傳著看。陳陽接過來放在手心裡,仔仔細細地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把頭,參籽能不能吃?”年輕參客問。
“能吃,但不能多吃。”孫把頭說,“吃多了拉肚子。參籽是補藥,也是瀉藥,補的是精氣神,瀉的是腸胃。老輩人說參籽是老虎嘴裡拔牙,好東西但不是誰都能消受。”
老參客們笑了起來。年輕參客把參籽放進嘴裡嚼了嚼,嚼完呸呸吐了出來,苦得他直皺眉。大家的笑聲更大了。
孫把頭又教大家認了幾樣伴生植物。他指著地上的一棵草說:“這叫‘參幌子’,學名不知道叫啥,老輩人就這麼叫。有它的地方不一定有參,但有參的地方多半有它。”
陳陽蹲下來,把那棵草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草不大,比手指頭高不了多少,葉子綠油油的,邊緣有細鋸齒,跟人參的葉子有點像但又不太像。他拿出小本子,用鉛筆在本子上畫了一個草圖,又在旁邊寫了一行字——“參幌子,綠,葉有鋸齒,高約三寸,伴生植物。”
孫把頭又指著另一棵草說:“這叫‘野山芹’,跟家芹菜差不多,味道更衝。這東西喜歡長在潮溼的地方,長它的地方土質好,適合人參生長。”
陳陽又把野山芹畫了下來。“‘野山芹,味衝,喜溼,土質好’。”
孫把頭又指了幾種伴生植物——升麻、五味子、野山楂、槲寄生、獼猴桃藤,陳陽一樣一樣地畫,一樣一樣地記,本子越來越厚,畫越來越像。
孫把頭走過來,看了看他的本子,翻了幾頁。
“你的字寫得不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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