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沒接話。陳陽把雞蛋吃了。
他走的時候問了一句:“你叫什麼?”
“阿蘭。”
他記住了。
第二次去鷹嘴砬子收貨,他在村口老孫頭家吃完午飯又繞到了村尾。阿蘭不在家,院門虛掩著。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正要走,阿蘭從山路上下來了。揹著一個藥簍子,簍子滿得冒尖,壓得她的背彎著,額上的頭髮被汗水打溼了,貼在腦門上。
“又來了?”她問。
“嗯,收貨。”他從揹簍裡摸出一包東西遞過去,草紙包著麻繩纏著。
“什麼?”
“茶葉。太平溝的茶,自己採的自己炒的,不是什麼好東西,泡水喝。”
阿蘭接過茶包,看了看,放在院牆上了。
“進來坐。”
院子裡石桌上放著幾本書,書頁捲了邊,發黃。陳陽以前沒上過幾年學,認的字不多,但有些字還是認得的——《本草綱目》《草藥圖譜》《常見藥材鑑別》。書頁裡有鉛筆畫的記號,字跡歪歪扭扭的。
“你識字?”
“認識一些。”阿蘭把書收起來摞在窗臺上,“我爹教的,不多。”
“你爹呢?”
“死了。採藥摔死的。”
陳陽沒再問了。
從那以後他每次去鷹嘴砬子收貨都要在阿蘭家坐一會兒。不是每次都見面,有時候她在山上採藥,有時候她在鎮上賣藥。碰上了就坐坐,喝碗水,說幾句話。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盼著去鷹嘴砬子。
村裡人開始說閒話。孫老頭的老伴跟他說的,話裡帶著試探。陳陽沒接話,把參包好放進揹簍走了。
那天阿蘭給他煮了一碗麵,面裡有一個荷包蛋。
“村裡人說你閒話了?”
“嗯。”
“你別來了。被人說閒話不好聽。”
陳陽把面吃完,把碗放在石桌上,碗底沾著一點麵湯,在石桌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圓。他看著那個圓慢慢消失。
“我該來還來。”
阿蘭沒說話,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全是繭子,手指的關節粗大。指甲蓋裡嵌著洗不掉的黃漬。
那天他走的時候,阿蘭站在院門口看著他。他走出去很遠,回頭,她還站在門口,身影很小,像一棵長在路邊的草。風吹著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又粗又硬。
太平溝的人開始議論了。說陳陽在鷹嘴砬子找了個女人,說那女人是個寡婦,男人死了好幾年了,一個人帶著個孩子過活,沒人見過那孩子,聽說寄養在親戚家。說那女人名聲不好,不跟村裡人來往,獨來獨往像個異類。陳陽一概不應,誰說他都不改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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