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前三天，合作社的院子裡堆滿了參籽。一千斤參籽裝了一百多條麻袋，摞得像小山一樣高。楊文遠帶著人一袋袋過秤、登記、入庫，忙得滿頭大汗。這批參籽是從遼寧進的，花了五千塊，是合作社今年最大的一筆採購。
劉老蔫蹲在麻袋前，用手抓起一把參籽，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眯起眼睛看了看，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這籽不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陳會長，這批參籽至少有一半是陳籽。陳籽發芽率低，育不出苗。”
陳陽心裡“咯噔”一下。五千塊錢，對現在的合作社來說不是小數目，是大半個家底。他蹲下來，學著劉老蔫的樣子抓起一把參籽仔細端詳——顆粒確實大小不一，有些顏色發暗，表皮發皺，掐開一顆，裡面的胚芽乾癟癟的，沒有水分。
“能不能找遼寧那邊退貨？”楊文遠問。
“夠嗆。”劉老蔫搖頭，“種子這東西，說不清楚。你說陳，他說新，打官司都打不贏。”
“那怎麼辦？”楊文遠急了，“五千塊錢不能打水漂啊！”
陳陽沒說話。他抓了一把參籽在手裡，一顆一顆地捏、一顆一顆地看，好籽留下，壞籽扔掉。麻袋旁邊很快就堆了一小堆壞籽，看著讓人心疼。劉老蔫說這批參籽最多有四成能用，也就是說五千塊至少打了三千塊的折扣。這還不算，參籽不等人，穀雨一到就得下地，再進新籽已經來不及了。
“用鹽水選。”陳陽突然說。
劉老蔫一愣：“啥？”
“鹽水選籽。”陳陽放下手裡的參籽，站起身，聲音不大但很穩，“我韓新月說過，她孃家選參籽用鹽水。好籽沉，壞籽浮。一盆鹽水就能分出好壞。”
劉老蔫想了想，一拍大腿：“對！我想起來了，老輩人也這麼幹過。只是這些年沒人用了，都忘了。”
說幹就幹。陳陽讓人支起幾口大鍋燒水，韓新月帶著婦女們準備鹽。一桶水加多少鹽有講究，多了好籽也會浮，少了壞籽沉不下去。韓新月憑經驗，一勺一勺地加鹽，邊加邊攪，嘗一口鹹淡，像醃鹹菜似的。第一鍋水調好了，她把一把參籽倒進去，攪了攪，靜置片刻——壞籽浮了上來，好籽沉了下去，清清楚楚。
“成了！”韓新月笑了。
婦女們圍過來看，嘖嘖稱奇。有人說這法子好，有人說早知道就好了。韓新月手把手地教她們怎麼調鹽水、怎麼選籽、怎麼清洗。婦女們學得認真，有的拿本子記比例，有的舀一口鹽水嚐嚐鹹淡，有的一遍遍地攪拌觀察。院子裡熱鬧得像集市。
陳陽蹲在一旁看著，心裡踏實了些，但還是有些七上八下。畢竟鹽水選籽只是第一步，後面的催芽、育苗、移栽，哪一關都不能出差錯。劉老蔫看出了他的心思，走過來蹲下，說會長別擔心，有他在，參籽出不了事。陳陽看了他一眼，劉老蔫的眼神里沒有猶豫。但他知道，這老頭種了八年參，靠的全是土辦法，鹽水選籽也是頭一回用。
一直到天擦黑，選籽才選完。一千斤參籽選出來四百斤好的、三百斤一般的、三百斤壞的。壞的沒法用，好的按劉老蔫的說法也不夠，至少還要六百斤好籽才夠一百畝地。
陳陽心裡沉甸甸的。
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突突突的拖拉機聲。眾人抬頭一看，是遼寧的老趙。他開著手扶拖拉機，車廂裡裝滿了麻袋。車門一開，老趙跳下來，滿臉是汗，黑臉膛被太陽曬得發亮：“陳會長，俺給你送參籽來了！自家產的，二百斤，全是今年的新籽，顆粒飽滿！”
陳陽愣住了。老趙擦了一把汗，嘿嘿笑著，露出一口黃牙：“俺尋思你們這邊可能缺籽，就送來二百斤。不要錢！算俺入社的份子！”他說話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合作社的狗被嚇跑了，孩子們從院門口探出頭來看熱鬧，大人也湊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趙大壯還帶著幾個幫手，一袋袋地往下卸參籽，一袋一百斤，整整二十袋，在院子裡摞得齊齊整整。他卸完貨，拍拍手，走到陳陽面前：“會長，俺爹說了，興安嶺人實誠，跟你們合作俺放心。這二百斤參籽，算是俺們的見面禮。”
緊接著，黑龍江的小孫也來了。他是搭長途客車來的，揹著一個大編織袋，滿頭大汗。編織袋裡裝著一百斤參籽，說是在家挑了好幾遍的，保證顆顆都是好籽。吉林的老劉更絕，直接派人開卡車送來五百斤參籽，都是三年齡壯參結的，顆粒飽滿得跟小黃豆似的。
合作社的院子裡堆滿了參籽。
陳陽站在麻袋中間，看著老趙、小孫、老劉和其他參農們的笑臉，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他抱拳轉了一圈，對著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聲音有點啞：“各位，謝了！興安嶺忘不了你們的情！”
老趙一把扶住他：“快別這樣！咱們現在是合作社的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就是！”趙大壯嗓門最大，“一家人！”
院子裡笑聲一片。
選好的參籽要催芽。這是參農最緊張、最累、最熬人的活。參籽有一層硬殼，不催芽，埋在地裡一年也發不了芽。催芽的方法是用溫水泡、用沙子拌、放在溫暖的地方捂著。劉老蔫指揮著，婦女們把好籽倒進大缸，倒溫水，水溫不能高不能低，高了燙死胚芽，低了泡不開硬殼。韓新月用手試水溫，像給嬰兒洗澡一樣小心。
“行了，泡著。泡三天三夜，每天換一次水。”
三天三夜，婦女們輪班守著大缸。白天韓新月帶人換水，夜裡陳陽自己盯著，一缸一缸地換，一缸一缸地攪，怕水溫不夠，怕泡過了頭。他坐在缸邊，困了就靠在麻袋上眯一會兒，手裡還攥著水舀子。韓新月半夜來看，見他靠在牆上睡著了，手還伸在水缸裡試水溫，鼻子一酸，把棉襖脫下來給他披上，在旁邊坐下守著，一直守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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