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驗館火了以後,鹿園的遊客一天比一天多。騎鹿的、買茸的、喝鹿血酒的、學熬膏的,把小小的鹿園擠得水洩不通。老金頭蹲在鹿圈門口抽菸,看著滿院子的人,眉頭擰成了疙瘩。
“會長,不行了。”他找到陳陽,“鹿圈太小了,鹿沒地方待了。遊客太多,鹿受了驚,好幾天不好好吃草,奶都少了。”
陳陽跟著他去鹿園轉了一圈。確實,一百畝的鹿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擱以前養幾十頭鹿綽綽有餘。可現在鹿群擴大了,小鹿一頭接一頭地生,加上游客天天來,鹿園就顯得逼仄了。鹿們擠在一起,有的臥著不動,有的走來走去焦躁不安,有的躲在角落裡不出來,明顯是受了驚的樣子。
“得擴建。”陳陽站在鹿園邊上,用手比劃了一下,“往東擴,那片荒地有一百多畝,地勢平坦,靠山面水,正好養鹿。”
“那得多少錢?”老金頭問。
陳陽算了算:“徵地、建圈舍、修路、買裝置,少說也得五六萬。”
老金頭倒吸了一口涼氣:“五六萬?合作社拿得出這麼多錢嗎?”
“拿得出。”陳陽說,“上個月鹿產品賣了將近兩萬,加上參產品的收入,合作社的賬上還有三萬多的結餘。再貸點款,夠了。”
老金頭不說話了。他不是不信陳陽,是怕貸款。他這輩子窮怕了,欠過別人的錢,知道欠債的滋味不好受。但陳陽說了,他就信。這兩年多來,陳陽說過的每一件事都辦成了,沒有一件落空。
徵地的事,比陳陽想的複雜。
鹿園東邊那片荒地,名義上是荒地,實際上有好幾戶人家在上面種了莊稼、栽了樹、蓋了窩棚。雖然地不是他們的,但用了這麼多年,他們覺得就是自己的。聽說合作社要徵地,這幾戶人家不幹了。
最先鬧的是北山屯的趙大腦袋。這人五十多歲,腦袋大脖子粗,說話甕聲甕氣的,像從缸裡發出來的聲音。他在那片荒地上種了十幾年的玉米,雖然收成不好,年年歉收,但他覺得那是他的地,誰也不能動。
“不搬!”趙大腦袋站在地頭,叉著腰,臉漲得通紅,“我在這塊地上種了十五年玉米,這塊地就是我的!合作社想拿走?門兒都沒有!”
陳陽親自去找趙大腦袋談。他拎了兩瓶酒、兩包點心,敲開了趙大腦袋家的門。趙大腦袋的老婆開的門,看見陳陽手裡的東西,臉色緩和了一些,把人讓進了屋。
趙大腦袋坐在炕頭上,抽菸,不看陳陽。
陳陽把酒和點心放在桌上,在炕沿上坐下來,也不急著說正事,先嘮了幾句家常。問趙大腦袋今年玉米收成咋樣,家裡老人身體好不好,孩子在外面打工順不順心。趙大腦袋一開始不吭聲,後來慢慢接了幾句,再後來話就多了起來,把一肚子的苦水都倒了出來。
“陳會長,不是我不講理。”趙大腦袋把菸頭掐滅在炕沿上,“那片地我種了十五年,雖說不是我的,可我出了力、流了汗、下了本錢。你們說徵就徵,我那些年不是白乾了?”
陳陽點點頭:“趙叔,你說得對。你出的力、流的汗、下的本錢,不能白乾。合作社徵你的地,不白徵。按國家政策,該補償的補償,一分不少。另外,鹿園擴建以後需要人手,你願意的話,可以來鹿園上班,按月拿工資,比你種玉米強。”
趙大腦袋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陳陽從兜裡掏出一份合同,攤在桌上,“補償方案都寫在上面了,你看看。地上作物按市價補償,青苗費另算。你要是來鹿園上班,一個月工資一百五,年底還有獎金。”
趙大腦袋不識字,讓老婆念給他聽。他老婆念得磕磕巴巴的,但大意聽明白了——補償款三千塊,青苗費五百塊,來鹿園上班月薪一百五。他掰著手指頭算了算,種一年玉米,去掉種子、化肥、農藥,最多剩幾百塊。來鹿園上班,一年工資一千八,加上補償款,頂種好幾年玉米。
“行。”趙大腦袋一拍大腿,“我搬!”
趙大腦袋的問題解決了,其他幾戶人家也陸續簽了合同。但有一戶人家死活不籤——東山屯的劉柺子。
劉柺子五十出頭,腿腳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他也在那片荒地上種了莊稼,但不是玉米,是藥材——黃芪、黨參、桔梗,種了好幾年,眼看就要收成了。合作社要徵地,他的藥材就得提前起貨,起貨早了藥效不夠,賣不上價。他算了一筆賬,至少損失兩千塊。
“兩千塊!”劉柺子站在地頭,手裡的柺杖戳得地面咚咚響,“你們合作社賠得起嗎?”
陳陽去找他談,他不談;讓人去請他吃飯,他不去;讓老金頭去說情,他說老金頭多管閒事。劉柺子是個倔脾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蹲在地頭,抽著菸袋,眯著眼看著陳陽,那眼神像是在說“你拿我沒辦法”。
陳陽蹲在他旁邊,也點了一支菸,兩個人就這麼蹲著,誰也不說話。
蹲了快一個鐘頭,陳陽先開了口:“劉叔,你的藥材,我全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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