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舍是重中之重。老金頭要求高,鹿舍的牆要用紅磚砌,不能用土坯,土坯不結實,鹿一撞就倒。地要鋪水泥,水泥好打掃,衛生。屋頂要鋪石棉瓦,石棉瓦隔熱好,夏天不熱冬天不冷。窗戶要朝南,通風好,陽光足。圈門要結實,鹿的力氣大,門不結實會撞開。
“老金頭,你這是給鹿蓋房子還是給人蓋房子?”張二虎一邊砌牆一邊開玩笑。
“鹿住得比我好。”老金頭蹲在地上,檢查砌牆的灰縫,用手指頭摳了摳,灰縫結實,他才滿意地點點頭,“我住的那破房子,牆都裂縫了,漏風。鹿住的這屋子,冬天有暖氣,夏天有風扇,比我強多了。”
“那你也搬進來住唄。”張二虎哈哈笑。
“我跟鹿住一塊?那不成畜生了?”老金頭瞪了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草料庫也建起來了。草料庫比鹿舍還大,能存五百噸草料,夠鹿吃一年的。老金頭讓人在草料庫裡搭了架子,草料一捆一捆地碼上去,碼得整整齊齊,像砌牆一樣。他還讓人在草料庫的屋頂上裝了通風口,防止草料發黴。
“草料是鹿的糧食,不能糟蹋。”老金頭站在草料庫裡,看著那一排排整齊的草料,像個守著糧倉的老地主。
獸醫室最講究。老金頭雖然不懂獸醫,但他知道鹿跟人一樣,會生病,生了病得治。獸醫室要有手術檯、藥品櫃、顯微鏡,還要有消毒鍋、冰箱、取暖器。陳陽從省城買回了這些裝置,又請了一個年輕的獸醫來坐診。獸醫姓馬,二十多歲,剛從省畜牧學校畢業,戴著一副圓眼鏡,文縐縐的,像個書生。老金頭一開始看不上他,覺得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後來馬獸醫給一頭病鹿做了手術,鹿活了過來,老金頭對他刮目相看,逢人就說小馬有兩下子。
“小馬,你來。”老金頭把馬獸醫拉到一邊,指著那一排鹿圈,“以後這些鹿的健康就交給你了。它們要是病了,你治;它們要是死了,我找你。”
馬獸醫推了推眼鏡,笑了一下:“金叔,你放心,我學的就是這個。”
工人宿舍也建了。以前鹿園的工人有的住自己家,有的住臨時窩棚,條件差,留不住人。陳陽在鹿園旁邊蓋了一排磚瓦房,一人一間,有炕有爐子,還拉了電燈。工人們搬進去那天,高興得跟過年似的,鋪床、擺東西、貼年畫,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
“會長,這屋子比我家還好。”趙大腦袋站在自己的新屋裡,這兒摸摸那兒看看,眼眶有點紅。
“好好幹。”陳陽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幹滿一年,給你加個爐子,冬天更暖和。”
鹿園擴建的時候,陳陽也沒閒著。他隔三差五就往工地上跑,跟老金頭一起盯著進度。有時候趕上工人忙不過來,他也挽起袖子幫忙搬磚、扛水泥、和砂漿。他的手磨出了血泡,腰也累得直不起來,但一句怨言沒有。
韓新月心疼他,每天中午送飯到工地,飯盒裡多放兩塊肉,多舀一勺油。陳陽蹲在工地上吃飯,吃得狼吞虎嚥,嘴角沾著米粒。韓新月蹲在旁邊看著他,想說什麼,但沒說出口,只是伸手把他嘴角的米粒擦掉。
工人們起鬨:“會長,嫂子對你真好!”
陳陽臉一紅,韓新月的臉更紅,扭頭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瞪了那些工人一眼:“再瞎說,明天不給你們送飯了!”
工人們嘻嘻哈哈地笑,不敢再鬧了。
擴建工程幹了三個月,鹿園從一百畝擴到了二百畝。新鹿舍能多養一百頭鹿,草料庫夠吃一年,獸醫室裝置齊全,工人宿舍寬敞明亮。老金頭站在新鹿圈前面,叉著腰,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
“會長,這下夠用了。”他說。
“夠用是夠用了。”陳陽站在他旁邊,看著嶄新的鹿園,“但還不夠。明年還要擴,擴到三百畝、五百畝。興安嶺有的是地方,咱們有的是力氣。”
老金頭點點頭,沒說話。他的目光越過鹿園,落在遠處的山巒上。山巒起伏,層林盡染,秋天的興安嶺像一幅油畫。他打了一輩子獵,在這片山裡跑了大半輩子,從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養鹿,更沒想到會養這麼多鹿。
“會長。”他忽然開口,“你說,我是不是老了?”
陳陽看了他一眼:“不老。六十多歲,正當年。”
“可我覺得老了。”老金頭笑了笑,“以前打獵,追一頭野豬能追一天一夜,不覺得累。現在在鹿園裡走一圈,腿就酸了。”
“那是你以前太拼命了。”陳陽說,“現在不用拼命了,慢慢幹,能幹到八十。”
老金頭沒接話,從兜裡摸出一支菸,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秋天的陽光裡緩緩升起,像一條細細的線,連著天和地。
鹿園擴建完的那天晚上,陳陽在合作社的院子裡擺了幾桌酒席,請所有參加擴建的工人吃飯。菜是韓新月帶著婦女們做的,有魚有肉有雞,還有一大盆酸菜燉粉條,熱騰騰的,冒著白氣。酒是合作社自己的鹿血酒,紅亮亮的,倒進碗裡,像一汪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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