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魚攢下的錢,陳陽壓在枕頭底下,隔幾天數一遍。數來數去就那麼些,厚不起來。於大爺的船是舊船,發動機不跟勁,撒幾網就得歇,歇久了還不一定打得著火。新船他想都不敢想,一條二手船也得好幾千,他那點錢連零頭都不夠。
從碼頭回來的時候於大爺正蹲在院子裡補網。梭子在網眼間一進一齣,動作不快不慢,線走得勻。他蹲在旁邊看了半天,說想買條船,二手就行。
於大爺手裡的梭子沒停,問他還差多少。陳陽說了個數。於大爺沉默了片刻,把這個數在心裡過了一遍。那數目不小,他拿不出。他這輩子沒存下什麼錢,打魚的錢剛夠花。補網的手藝值不了錢,梭子磨禿了換一把,線用完了再買一軸,日子就是這麼一天一天捱過來的。
於大爺把手裡的梭子插在網眼上,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碎屑,走進屋去。灶房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陳陽沒跟進去。過了半天於大爺出來了,手裡攥著一個布包,包袱皮是藍布,洗得發白。他把布包放在石桌上解開,裡面是一沓錢,有十塊的五塊的,還有幾毛的,疊得整整齊齊,按大小排著。
“這是我的積蓄,不多。你拿去添上。”他用手指按著布包推過來,“船是漁人的腿。沒有船你下不了海,下不了海你打不了魚。打不了魚你來海邊幹啥?你娘還等著你寄錢回去。你不能空著手回去。”
陳陽看著布包裡那沓錢,沒有伸手。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硬硬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於大爺的手按在布包上,他的手背爬滿了青筋,指甲又厚又黃,有幾道豎裂的紋。他把布包往陳陽面前推了推。
“拿著。”
“大爺——”
“別大爺了。你於大爺這輩子沒幫上你爹什麼忙。他走得早,我想幫幫不上。現在你回來了,我還能動彈幾年。這錢你拿去,別跟你娘說。她要是問,你就說你自己攢的。她要是知道是我給的,她心裡不好受。她那個人要強了一輩子,不肯欠別人的。”
那沓錢他沒用。他在心裡把那筆錢給自己定了一個利息,將來還的時候多加一些。多出來的部分算利息,於大爺要不要在他還不還在他。他把錢塞進枕頭底下跟他攢的那些放在一起,不敢讓他娘知道,她要是知道他拿了於大爺的錢,會說他不爭氣。
他又去海邊轉了很多天,想找一條價格合適的二手船。太貴了買不起,太破了修不起,不貴不破的早被別人買走了。那些船他一條也看不上,不是船底朽了就是發動機廢了,買回來修的錢夠買半條新的。他在碼頭蹲著抽菸,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船。有的船新馬達聲音清脆;有的船舊發動機突突突地響,冒黑煙,在海上像個喘不上氣的老人。
“想買船?”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來,陳陽抬起頭。旁邊蹲著一箇中年人,黑臉膛粗胳膊,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藍工作服。陳陽不認識他,但看氣質像跑船的。他在碼頭上見過這個人,不是本村的,是外村的,常來這邊卸貨。中年人說他在鎮上船廠幹過幾年,會看船。陳陽說他想買條二手的,不要太貴,能用就行。中年人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讓陳陽帶他去看看他之前看過的那些船。
他們在碼頭轉了一圈。中年人看了之前他嫌貴的那條,看了船底看了發動機。船底有修補過的痕跡,刷了新漆但能看出來,發動機拆過,擰螺絲的痕跡在。那條船事故船,船底撞過礁石,修了賣,不是不能開,但開快了漏水。又看了一條船,這條比上一條新,發動機沒大修過,船底完好,只有幾道淺劃痕。這船行,你買這個。
這條船花了陳陽攢了大半年的積蓄——大半是從東北帶回來的,一小半是賣魚攢的。錢遞過去的時候他的心疼了一下,但看著那條船停在碼頭邊被海浪推得一晃一晃的,心就不疼了。這是他自己的船,不是於大爺的舊船。他在海上不用再借別人的腿走路了。
船開回去那天於大爺站在碼頭上。他拄著一根竹竿,腰比從前更彎了,風吹著他的頭髮。陳陽把船靠了碼頭,跳上岸把纜繩系在樁上。於大爺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船幫,手指從船頭劃到船尾,停在吃水線附近那一片光滑的漆面上。他說漆面不錯,船底保養得好,發動機聲音脆。他站起來。以後你自己能出海了。
發動機響聲小了些,震動的頻率也穩了。於大爺站在碼頭上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竹竿點在石板路上噠噠噠地響,響一下遠一點。
那天晚上陳陽躺在炕上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那個信封,裡面裝著於大爺那些錢。他沒動那筆錢,原封不動地壓在枕頭底下。信封的紙已經皺了,被汗水洇過好幾回,邊角捲起來。明天去鎮上給娘寄錢,這回能多寄一些。
發動機在黑暗裡突突突地響,船尾拖出的浪花在月光下泛著白光,碎銀似的鋪在海面上。他躺在炕上閉著眼聽著,聽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