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的生意越做越大，一個人忙不過來了。
以前他一個人收貨一個人賣貨，一個人記賬一個人跑腿，日子雖緊巴但能扛。現在貨多了，客戶多了，賬目也複雜了——光是每月的對賬單就厚厚一沓，數字密密麻麻的，一盞煤油燈下看久了眼睛直髮花。他蹲在炕沿邊把那些數字加了一遍又一遍，加出來的和每一次都不一樣，今晚上算的跟明早上算的差了好幾十塊，他也不知道哪一版是對的。
阿蘭坐在旁邊納鞋底，針在鞋底上一進一齣線走得又勻又緊。她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你該找個人幫忙了。
陳陽嗯了一聲，手指在賬本上點來點去沒抬頭。
“找誰？”
“上次來找你的那個年輕人，看著挺機靈的。”
陳陽想了好幾天才想起是誰——孫大勇，隔壁屯子的，二十出頭，以前在省城打工，後來回來了，在他這兒賣過幾回參，人實在。陳陽讓阿蘭幫他記一下，阿蘭說你自己的事自己記。他翻開本子，在空白頁上寫了“孫大勇”三個字，字比以前寫得規矩了些，但還是歪歪扭扭的。
第二天陳陽去了隔壁屯子找到孫大勇。孫大勇正蹲在院子裡修腳踏車，滿手油汙，鏈條上沾滿了黑油。見陳陽進來站起來把沾滿油汙的手在褲子上擦了擦，褲腿上抹了兩道黑印子。陳陽問他願不願意跟著自己幹，收貨跑腿，工錢月結。孫大勇也沒多想就答應了。陳陽說你不問問工錢多少，孫大勇說你給多少就多少，信得過你。
孫大勇幹活利索，嘴皮子也利索，跟參農打交道比他強。他騎著腳踏車跑村子，東家進西家出，收貨記賬裝車發貨，從早忙到晚腳不沾地。參農們說他比小陳能說會道，但跟小陳一樣實在，不壓價不拖款，弟兄倆是好人。
陳陽又招了一個人——胡志強，二十多歲在省城讀過書，算盤打得好。陳陽讓他管賬，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交給他。胡志強翻了翻賬本皺了皺眉說這賬記得太亂了，誰看得懂。他重新建了一套賬，進賬出賬一清二楚，月末彙總一目瞭然。陳陽翻著那些乾淨整齊的賬頁，自己都不太看得懂專案下面還分了子專案，數字後面還跟著括號，括號裡寫著小字。胡志強一頁一頁地翻給他講解，他點頭說明白了，其實沒全明白。
林永昌來太平溝看了一回。他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了看堆在屋簷下等著發貨的參，又翻了翻胡志強新立的賬本，在算盤上噼裡啪啦撥了一陣，盯著那排數字看了好一會兒，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把賬本合上放在桌上。他抬頭看了看陳陽，說你這攤子鋪得不小，鋪開了就收不回來了，你得扛住。
陳陽說能扛住。林永昌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陳陽把倉庫建在太平溝村口那片空地上，離大路近出貨方便。三間磚瓦房，牆砌得厚實，屋頂鋪得也嚴實，下雨不漏風大不響。貨架上擺著參，一級二級三級分門別類整整齊齊。地上鋪了防潮墊，防止返潮。窗戶上裝了鐵欄杆，大門上了兩把鎖。鑰匙陳陽一把孫大勇一把。
省城那邊的門面也租了。鋪面不大幾十個平方，在藥市附近。陳陽不常去，交給孫大勇的表哥打理。表哥姓劉，在省城做了幾年生意，店面的事門兒清。陳陽每個月去一趟省城對對賬看看貨。劉表哥把店面收拾得乾乾淨淨，貨架上擺著參茸蜂產品，門口掛著“興安嶺參茸”的牌子。陳陽每次去都要在牌子底下站一會兒，抬頭看一看那塊白底黑字的木招牌。
阿蘭不收貨了。陳陽讓她在倉庫管賬。胡志強教會了她打算盤和記賬，她學得快。她撥算盤的指法起初不熟練，珠子在檔位上磕磕絆絆地響。練了幾天就能跟上節拍了。
每天傍晚陳陽從外面回來，她坐在櫃檯後面把當天的賬目報給他聽。她報得慢但清楚——收了誰家的參，多少斤，什麼等級，付了多少款，一筆一筆的，像曬在院子裡的藥材一樣攤得平平整整。
陳陽坐在櫃檯對面的椅子上聽著她噼裡啪啦撥算盤。
參農們來送貨的越來越多，從幾十戶到上百戶，太平溝周邊百十里地的參農都願意把參賣給陳陽。收上來的貨他一部分發往省城，一部分發往瀋陽長春。客戶的訂單越下越大，陳陽隔幾天就得發一整車。
陳陽在鎮上郵局給他娘寄了張匯款單，金額比往常多了一倍。他把匯款單遞進櫃檯的時候手沒抖，寄了這麼些年，手早就不會抖了。他把回單摺好放進口袋，口袋鼓鼓的。
從鎮上回來的路上他騎得很慢。路兩邊的莊稼已經收了大半，剩些乾枯的稈子立在田裡，夕陽照在上面黃燦燦的。這一帶有不少種參的村子，貨都往他這兒送。他信得過參農，參農也信得過他。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