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過完了,林場還沒開工。陳陽閒不住,背起揹簍上了山,採藥去。
這回他去的地方更深,老鄭頭帶他走過的那片山溝。老鄭頭說那地方藥多,幾十年沒被人採過,遠了沒人願意去。陳陽不怕遠,山路在他腳下走慣了,幾十裡地不覺得累。賽虎跑在前面,雪地裡踩出一串梅花印,爪子扒開雪聞聞底下,聞到了什麼東西就停下來用鼻子拱,拱幾下又跑了。
雪還沒化完,背陰坡上的雪還厚。陳陽穿著厚棉襖,把褲腿扎進襪子裡,雪灌不進鞋了但冷氣從腳底板往上鑽。他走得不快不慢,心裡不急著趕路,採藥的人得慢下來,眼睛貼著地面走,快了就漏了,漏了就白來一趟。
他蹲下來刨開雪扒開枯草,露出黃芪的枯莖,莖已經乾透了,一碰就碎。他從揹簍裡拿出藥鋤,順著枯莖往下挖。凍土硬,一鋤下去一個白點,震得虎口發麻。他喘了口氣又挖,挖一鋤歇一下。賽虎蹲在旁邊歪著頭看著他的鋤頭一起一落,忽然站起來跑了,追了一隻不知道什麼鳥,跑了一圈又回來了。
挖了快半個時辰,黃芪的根露出來了,黃白色,有拇指粗。他用手指把根旁邊的土一點一點地撥開,順著根往下摸,根扎得不深,長度適中。他握住根輕輕晃了晃,往上一拔,黃芪出來了,不算大,年份不算長,但品相不錯。
他把黃芪上的土抖掉,放進揹簍裡,用布蓋上。老鄭頭說的,採了藥要蓋住,不能曬,曬了藥效就跑。他蹲在地上把挖出來的坑填平了,老鄭頭說的,採了藥要把坑填上,明年還能長。他用手把土攏了攏,踩實了,繼續往前走。
那片山坡上藥多,五味子藤攀在樹上,沒葉子了只剩藤,藤上還掛著幾顆乾癟的果實,紅得發黑。他摘了一顆放進嘴裡嚼了嚼,酸得倒牙,但回甘。他用鐮刀割了幾根藤,團成一團塞進揹簍裡。五味子藤回去剪成段曬乾泡酒,老鄭頭說五味子藤也是藥,安神。
柴胡長在向陽的地方,雪化得快,枯莖細高。陳陽不認識柴胡的枯莖,差點漏了。賽虎在那邊刨雪,刨得雪沫子飛起老高,刨了幾下停下來歪著頭聞了聞,朝他叫了一聲。他走過去蹲下來看了一眼,是柴胡。柴胡的根細長,好挖,藥鋤一撬就出來了。
陳陽摸了摸賽虎的頭,賽虎尾巴搖了搖。他蹲在地上把柴胡根上的土抖掉,放進揹簍裡,蓋好了。賽虎跑在他前面刨雪給它找藥,它不懂,只是聞著了土裡不一樣的味道,刨開讓陳陽看看是不是有用的。陳陽跟在後面,賽虎刨開一叢枯草,他用腳踢了踢,露出幾根細莖,黨參的根不深,刨幾下就出來了,手指粗。
他一隻手把黨參從土裡請出來,黨參根黃褐色,有特殊的香氣,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擰下一小塊放在嘴裡嚼了嚼,甜,回甘。老鄭頭說黨參補氣,跟人參差不多,但價格便宜很多,老百姓吃得起。
一片背陰的山坡上,幾棵參幌子立在雪地裡。陳陽的心跳了一下,蹲下來用手扒開雪,露出參幌子的葉子。葉子枯了,但莖還在。他順著莖往下挖,挖出來的不是參,是參幌子的根,細得像線頭,不是人參。他把坑填平了站起來捶了捶腰。賽虎蹲在旁邊吐著舌頭看他。
老鄭頭說過,有參幌子的地方不一定有參。陳陽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他記住了,參幌子參幌子,騙了多少趕山人。
他在那片山坡上轉了好幾圈,沒找到參,但找到了幾棵細辛,葉子枯了但根還在,細辛根細,用小藥鋤慢慢挖。斷了一根就不值錢了,他慢慢挖,把土一層一層地撥開,手指凍得發僵。
天快黑了,揹簍已經裝了大半。黃芪黨參柴胡細辛五味子,夠賣些錢了。陳陽把揹簍的布蓋好,繩子紮緊,蹲下來捶了捶腿。賽虎跑到他身邊蹲下來,下巴擱在他膝蓋上。
他摸了摸賽虎的頭,下山了。
山路不好走。雪化了又凍,路面是一層硬殼,腳踩上去咔哧一聲陷下去半寸。他走得不快,揹簍壓在肩上沉甸甸的,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賽虎跑在前面跑一陣回頭等他,再跑一陣再回頭。天徹底黑了,他開啟手電,光柱在山路上掃來掃去。
回到林場的時候,老周在保衛科值班。老周從窗戶探出頭來,採著沒。採著了,不多。陳陽把揹簍從肩上放下來,布揭開讓老周看了看,黃芪黨參柴胡細辛五味子。老周說這些藥值錢不,值錢,曬乾了拿到鎮上賣能賣幾十塊。老周說採藥比林場上班掙錢,陳陽說不能比,林場上班是固定的,採藥是碰運氣。
他把揹簍拎進宿舍,把藥從揹簍裡倒出來攤在報紙上。黃芪黨參柴胡細辛,分門別類擺好,斷了的挑出來放在一邊,完整的放在另一邊。五味子藤要剪成段。他用剪刀把藤剪成小段,一寸來長,長短差不多。老鄭頭說泡酒的五味子藤要剪均勻。五味子乾果放在布袋裡。
他把那棵黨參拿起來在燈下又看了看,根鬚完整,品相不錯。他還記得以前收貨的時候,這樣的黨參能賣多少錢。黨參不值錢,比參便宜多了,老百姓吃得起。
陳陽翻出那個本子,在空白頁上寫下日期、地點、藥材種類、數量,歪歪扭扭的字。本子已經用了一大半了,頁角卷著,頁面上沾著泥土和藥汁,每一頁都記錄著他在山裡的日子。他合上本子,把鉛筆別在封皮上,把藥攤開晾著,明天拿到鎮上賣,賣了錢給娘寄回去。
他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賽虎從地上跳上他的鋪位,在他腳邊趴下來,尾巴掃了一下他的腳踝。他把腳往被子裡縮了縮。
明天進山採藥。後天也進山,採到開春林場開工。藥不等人,採晚了就老了老了藥效差了賣不上價。老鄭頭說的,採藥要在它最好的時候下手。最好的時候短,就那麼幾天。人這一輩子最好的時候也短,一眨眼就過去了。
陳陽閉上眼睛,翻了個身。賽虎的呼嚕聲從腳邊傳來。遠處的林子裡有狼嗥,他聽了一會兒。賽虎的耳朵轉了一下又垂下了,狼嗥沒停,它也沒醒。狗是人的伴,有事它會醒,沒事它就睡。狼是山的王,山是它的。
陳陽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賽虎已經把被子蹬到一邊去了,自己團成一個球睡在他腳邊,像一大團棕黃色的毛線。他坐起來被子從身上滑下去,冷氣撲上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