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陳陽值班。
林場放假了,工人們都回家過年去了,宿舍樓空了大半,走廊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老趙回老家了,老劉回鎮上去了,小王也回家了,連老周都讓陳陽勸回去了。保衛科就剩他一個人。
他在保衛科辦公室坐著,爐子燒得旺,鐵皮爐蓋燒得發紅。他把獵槍擦了一遍,槍管對著燈光看了又看,棉紗在槍膛裡穿過來拉過去,拉出來的棉紗白了。他擦了槍管,擦了槍機,擦了槍托,把零件一個一個裝回去。那杆槍靠在門背後,槍托朝上,“陳”字在燈下反著光。
阿蘭來了。她揹著一個編織袋,撥出的白氣在路燈下像一團霧,她穿著一件紅棉襖,是他寄錢回去讓她買的。紅棉襖在金黃色的路燈下顯得特別扎眼,襯著她被凍得通紅的臉,連撥出的白氣都染上了一圈暖色。
陳陽蹲在爐子邊添柴,阿蘭把編織袋放在行軍床上,解開袋口的繩子往外掏東西。凍餃子,酸菜豬肉餡的,用草紙墊著一層一層碼在鋁飯盒裡,餃子皮凍得發白摞在一起,像一摞白色的瓷片。鹹鴨蛋,在罐子裡醃了好些日子,蛋殼泛著青。臘肉,掛在灶房樑上燻了好些日子了,肥肉透明瘦肉紫紅。還有一瓶酒,散白,塑膠壺裝著。
阿蘭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在他桌上,你的年貨。陳陽說食堂燉了酸菜豬肉,去食堂吃吧。阿蘭說食堂的餃子有家裡的好吃?
面是她在太平溝就和好的,醒了一路,帶到林場正好用。她在桌上鋪了報紙,把麵糰揉了幾下搓成長條,切成劑子。她用擀麵杖把劑子擀成皮,轉著圈擀的,中間厚邊上薄,圓溜溜的。陳陽蹲在旁邊看她擀皮。
包餃子的時候阿蘭把筷子伸進餡盆裡攪了一圈,白菜豬肉餡的,白菜是菜地裡種的,秋天收的,醃了一缸酸菜剩下的那些鮮白菜,她留了幾棵凍上了,帶到林場化開還跟新鮮的一樣脆生。她夾了一筷子餡放在餃子皮上,兩手一捏,一個餃子就成了,胖乎乎的像小豬。
陳陽也包了幾個,包得不好看,站不穩,趴在桌上。阿蘭說你包這餃子下了鍋就得散,他把餃子皮拆了重新包,餡多了撐破了皮,餡少了像個麵疙瘩。
行了,你別包了,煮餃子去。
他蹲在爐子邊,把鋁鍋架在爐子上添了水。火燒得旺,鍋底很快就冒了泡。不多時水就開了,他把餃子一個一個地放進去,餃子在沸水裡翻滾,沉下去又浮上來。阿蘭說點三次涼水就能撈了。
陳陽拿了兩個碗,碗裡倒了醋,又加了一勺辣椒油,用筷子攪了攪,紅紅的,酸味和辣味攪在一起,嗆得他打了個噴嚏。
餃子撈出來了,皮薄餡大,能看見裡面白菜豬肉的顏色。阿蘭嚐了一口,嚼了幾下,鹹淡正好,白菜脆生,豬肉不柴也不膩。陳陽咬了一個,汁水在嘴裡炸開,燙得他吸溜吸溜的。好吃。阿蘭說白菜是菜地種的,豬肉是村裡殺的年豬。陳陽說是你醃的酸菜。
兩個人蹲在爐子邊吃餃子。熱氣從碗裡升起來,糊住了他們的臉。
賽虎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口水滴在地上。阿蘭夾了一個餃子放在地上,賽虎一口吞了,舌頭在嘴上舔了一圈。
吃完飯阿蘭把碗收了,把桌子擦乾淨。陳陽把爐子添了柴,火舌舔著鍋底,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阿蘭坐在行軍床上把棉襖脫了疊好放在枕頭旁邊,身上穿的那件毛衣是他買的,紅褐色的,領口有點大。
陳陽也坐到行軍床邊上。
兩個人肩並肩坐著,爐火映在他們臉上。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像鋪了一層碎銀子。
陳陽說下個月分紅大會,你替我去吧,我這邊走不開。阿蘭說你又不去,參農們想見你。陳陽說我回去也幫不上忙,孫大勇和胡志強能搞好的。阿蘭說你太放心他們了,合作社是你辦起來的,參農們信你,你不在人家心裡不踏實。
遠處有鞭炮聲,斷斷續續的,像滾豆子。近處很安靜,賽虎趴在爐子邊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阿蘭靠在他肩膀上,頭髮蹭著他的脖子,癢。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她的手粗糙,指甲蓋裡嵌著洗不掉的黃漬。
過了午夜,陳陽說該守歲了。
阿蘭嗯了一聲。
他把行軍床上的被子展開鋪好,阿蘭躺下了。他坐在床沿上,把獵槍從門背後取過來放在腳邊。賽虎從地上爬起來,把自己團成一個毛球蜷在陳陽腳邊灶臺旁邊,下巴擱在前爪上。
窗外的月光落在雪地上。他坐了很久。天快亮的時候,他歪在床沿上睡著了。
阿蘭醒來的時候,看見他靠在床架上,手裡還攥著獵槍。她把被子拉過來給他蓋上,他動了一下沒醒。
賽虎從地上站起來抖了抖毛把下巴擱在床上,看著她。阿蘭摸了摸賽虎的頭,賽虎舔了舔她的手。
新的一年又來了。








